方多病看见李莲花拔剑,脸色大变:“莲花!你不能——”
李莲花没有理他,从门槛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夜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院中的混战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个青衫人从莲花楼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只有一尺二寸的短剑,剑刃上还有一个缺口。
寒渊阁阁主看着李莲花,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李相夷,”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还能用剑?”
李莲花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短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剑刃映着月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试试看。”他说。
寒渊阁阁主笑了。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剑刃上淬了毒,毒液在剑身上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活的蛇。
“在下这一剑,”他说,“等了十年。”
软剑如毒蛇般刺出,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光。
李莲花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短剑轻轻一拨,将软剑的剑尖拨偏了三寸。三寸,刚好从他的耳边擦过,削断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寒渊阁阁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二剑紧随而至,比第一剑更快、更狠、更毒。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李莲花的咽喉。
李莲花还是没有躲。
他的短剑贴着软剑的剑身滑了上去,剑刃与剑刃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剑尖即将触及他咽喉的瞬间,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将软剑的力道卸了个干净。
软剑从他肩侧滑过,刺入了身后的空气中。
寒渊阁阁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招。两招,李莲花没有还手,只是拆解。但他的每一剑都精准到了极点,像是提前算好了对方的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变化。
“第三招。”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寒渊阁阁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软剑如狂风暴雨般刺出,不是一剑,是七剑。七剑同时刺向李莲花的七个要害——咽喉、心脏、丹田、双眼、眉心。
这是他的绝杀之招,从未失手过。
李莲花闭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看。他的剑比他看得更清楚。
短剑在他手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不大,只有碗口大小,但那个圆将七剑全部圈了进去。剑刃与剑刃碰撞的声音连续响了七次,快得像一声长鸣。
七剑,全部落空。
寒渊阁阁主的软剑刺入了李莲花身侧的空气中,剑尖距离他的身体不到一寸,但就是刺不中。
因为李莲花的剑,始终比他的剑快半拍。
不是快在速度上,是快在意念上。寒渊阁阁主的剑还没有刺出,李莲花已经知道他要刺哪里。这不是武功,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战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李莲花睁开眼,看着寒渊阁阁主面具下那双惊愕的眼睛。
“三招了,”他说,“该我了。”
短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寒渊阁阁主能清楚地看见剑尖的轨迹——从下往上,斜刺,目标是他的咽喉。
但他躲不开。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李莲花的剑尖都会跟着他。不是剑在跟,是李莲花的目光在跟。他的目光锁定了寒渊阁阁主的咽喉,剑只是目光的延伸。
剑尖停在了寒渊阁阁主咽喉前三寸的地方。
没有刺进去。
李莲花收剑,退后一步,短剑垂在身侧。
“你不是寒渊阁阁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院中一片死寂。
寒渊阁阁主僵在原地,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软剑的手在发抖。
“你用的是云隐堂的剑法,”李莲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归元剑第七式‘雨打梨花’。这一式,师父只教过一个人。”
寒渊阁阁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人,”李莲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单孤刀。”
院门外那个黑色的人影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莲花伸出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的、苍白的、消瘦的脸。不是单孤刀的脸,但轮廓与单孤刀有七分相似。
“沈桥,”李莲花看着那张脸,声音很平静,“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寒渊阁阁主”身上。
沈桥站在院门外,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李莲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李莲花将面具扔在地上,声音平淡:“你摘下面具的时候。你说你是沈桥,云隐堂二弟子。但你用的剑法是单孤刀的,不是沈桥的。沈桥学的是掌,不是剑。这是云隐堂的规矩——每个弟子只学一样,师父不会破例。”
沈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在下不是沈桥。”他说,声音很低,“在下是单孤刀的暗卫。单孤刀叫在下‘阿七’。”
院中又是一片死寂。
方多病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纪汉佛的手在发抖。石水的剑尖抵在地上,忘了抬起来。
笛飞声看着“阿七”,目光冷冽如刀。
“单孤刀死了十年,”他的声音很冷,“你替他演了十年的戏?”
阿七点了点头,将软剑收入腰间,双手垂在身侧。
“单孤刀死的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对在下说了一句话——‘阿七,替我活下去。查出是谁害了我,替我把那个人杀了。’”
他看着李莲花,一字一句道:“在下活了十年,查了十年。查到的人,是殷浮生。殷浮生背后的势力,是寒渊阁。寒渊阁的阁主,在下没有查到。”
李莲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冒充寒渊阁阁主?”他问。
阿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而瘦削,指节分明,是一双握剑的手。
“因为在下查不到阁主,”他说,声音很轻,“所以在下想引他出来。在下冒充阁主,带着寒渊阁的人来围攻莲花楼,是想逼真正的阁主现身。但他没有来。”
他看着李莲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托付。
“李相夷,”他说,“单孤刀欠你的,在下替他还。但在下求你一件事。”
李莲花没有说话。
阿七双膝跪地,在莲花楼前,在月光下,在所有人面前,跪了下去。
“替单孤刀报仇,”他说,“查出寒渊阁阁主是谁。杀了她。”
李莲花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凉意和咸味。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李莲花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
“起来。”他说。
阿七没有动。
李莲花伸出手,将阿七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单孤刀的仇,”李莲花说,“我会报。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单孤刀,是为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和那些被寒渊阁毁掉的人。”
他看着阿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七看着他。
“从今天起,”李莲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不再是谁的暗卫。你是你自己。”
阿七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院外,殷浮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寒渊阁的白衣人在他消失的同时撤退了,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金鸳盟的死士收刀入鞘,百川院的弟子收剑回鞘,方多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笛飞声将刀收入鞘中,走到李莲花身侧,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抖。”他说,声音很低。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的右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连短剑都握不住了。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去捡。
“没事,”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是有点累了。”
笛飞声没有说话,伸出手,将地上的短剑捡起来,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莲花楼。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然后也转身,跟着走了进去。
阿七站在院门外,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方多病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来吧,”方多病说,“外面冷。”
阿七抬起头,看着方多病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莲花楼。
月光下,莲花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