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莲花楼外,院中,深夜】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莲花楼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嵌在墨色中的一颗橘黄色的珠子。院中的牵牛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紫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方多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剑,没有练,只是握着。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片黑暗中,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笛飞声站在院门口,刀在鞘中,手搭在刀柄上,面朝村口的方向。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纪汉佛和石水在楼内值守,百川院的暗哨全部就位,金鸳盟的死士隐在院墙外的灌木丛中,刀已出鞘。
李莲花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苏小慵刚沏的,还冒着热气。他的面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但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衍靠在堂屋的椅背上,伤口还在疼,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片黑暗。他的手边放着一把短剑,是纪汉佛借给他的。
苏小慵和乔婉娩在灶房里,门关着,窗子也关着。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灭,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夜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上按下来,把所有的风都压住了。
笛飞声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方多病站了起来,剑已出鞘。
纪汉佛从楼里走出来,站在李莲花身侧,手按剑柄。
石水从院墙上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方多病身侧。
院门外,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黑暗中有光出现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得像鬼火一样的光。光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盏,两盏,四盏,八盏——一共十六盏,分成两列,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莲花楼前。
持灯的人身穿白色长袍,面戴白色面具,面具上画着莲花的纹样——刀刃莲花,花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寒渊阁的标记。
十六个白衣人,十六盏幽蓝色的灯,在莲花楼前排成两列,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然后,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黑得像一口深井。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整座大地都在他的脚下颤抖。
他在莲花楼院门外站定,隔着篱笆,与笛飞声对视。
“笛飞声,”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十年不见。”
笛飞声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但刀没有出鞘。他的目光透过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与那人对视。
“寒渊阁阁主?”笛飞声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那人微微点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看不见。
“在下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说,“李相夷,不出来见见故人?”
李莲花从门槛上站起身来,端着茶杯,走到笛飞声身侧,站定。
他看着院门外那个黑色的人影,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故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认识你吗?”
黑衣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认识单孤刀,”他说,“就认识我。”
李莲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你是单孤刀的什么人?”他问。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久病之人。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李莲花。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桥字。”他说,“单孤刀叫在下‘二哥’。”
李莲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沈桥,”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云隐堂二弟子。师父说你死了。”
“师父说在下死了,”沈桥的声音很平,“是因为在下做了他不允许的事。”
“什么事?”
沈桥将面具挂在腰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李莲花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黑暗中的海面上。
“在下爱上了单孤刀。”他说。
院中一片死寂。
方多病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纪汉佛的脸色变了又变。石水的手在发抖。
只有李莲花面色不变。
“所以你替他做了很多事,”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包括给他下毒?”
沈桥的目光猛地转回来,落在李莲花脸上。那双亮得像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刺痛了之后的、本能的防御。
“不是在下给他下的毒。”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下查了十年,查出给他下毒的人,是寒渊阁的阁主。”
方多病脱口而出:“你不是寒渊阁阁主?”
沈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在下不是。”他说,“在下只是寒渊阁的一条狗。阁主让在下做什么,在下就做什么。单孤刀活着的时候,在下替寒渊阁盯着他。单孤刀死了之后,在下替寒渊阁找掌门令。”
他看着李莲花,一字一句道:“但在下想知道,是谁杀了单孤刀。所以在下查了十年,查到了阁主。”
“寒渊阁阁主是谁?”李莲花问。
沈桥张了张嘴——
一道幽蓝色的光从黑暗中飞来,直取沈桥的后心。
笛飞声的刀出了鞘。
刀光如匹练,将那道光劈成了两半。幽蓝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一场蓝色的雨。
沈桥转过身,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刃口上还残留着幽蓝色的光。
那个白衣人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普通的、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的脸。但他的眼睛不普通——太冷了,冷得像两块冰。
“沈桥,”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话太多了。”
沈桥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白衣人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李莲花身上。
“李相夷,”他说,“在下姓殷,名浮生。”
院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殷浮生。角丽谯的军师。寒渊阁的暗桩。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他竟然亲自来了。
李莲花看着那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沉默了片刻,道:“你不该来的。”
殷浮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在下不来,谁替你收尸?”他说。
话音刚落,黑暗中无数道幽蓝色的光同时亮起。不是十六盏灯了,是上百盏灯。上百个白衣人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将莲花楼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没有灯,只有刀。刀锋上淬着幽蓝色的毒液,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寒渊阁的主力,倾巢而出。
笛飞声的刀横在身前,刀锋映着幽蓝色的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金鸳盟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护住楼。”
院墙外的灌木丛中,金鸳盟的死士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不是六个人了,是二十个人。万深带着金鸳盟的援兵,在入夜前赶到了。
二十柄弯刀在夜色中出鞘,刀光与幽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即将碰撞。
纪汉佛拔剑出鞘,沉声道:“百川院弟子,守住楼门!”
百川院的暗哨从藏身处现身,剑光如匹练,在莲花楼前排成了一道剑阵。
方多病挺剑护在李莲花身前,剑锋直指殷浮生。
石水护在堂屋门口,剑已出鞘。
苏小慵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中的阵势,又缩了回去。乔婉娩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短匕,面色苍白但目光坚定。
顾衍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李莲花身侧,手里握着那把短剑。他的伤口还在疼,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沈桥退到了院墙边,手按短剑,目光在殷浮生和笛飞声之间来回移动。
殷浮生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上百个白衣人同时动了。
刀光如潮水般涌来,幽蓝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像是死神的镰刀。
笛飞声的刀出了鞘。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刀光如匹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半月形弧光,将冲在最前面的十数个白衣人同时震退。刀气所过之处,白衣人的衣袍被撕裂,面具被震碎,露出下面一张张苍白的、惊恐的脸。
金鸳盟的死士迎上了寒渊阁的白衣人,刀剑相击的声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像是急促的鼓点。弯刀与短刃碰撞,迸出一串串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百川院的剑阵守住了楼门,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试图冲进莲花楼的白衣人一一挡了回去。
方多病与殷浮生交上了手。
殷浮生的武功不高,但他的身法极快,像是鬼魅一般,在方多病的剑光中穿梭,怎么也刺不中。他的短刃上淬着毒,方多病不敢让他近身,剑法施展不开,被逼得连连后退。
沈桥从院墙边杀出,短剑直刺殷浮生的后心。殷浮生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架住了沈桥的短剑。两把刃口相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桥,”殷浮生的声音很平,“你替单孤刀卖命了十年,他给你什么了?”
沈桥咬牙,一字一句道:“他给了在下一句话——‘二哥,活下去。’”
殷浮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所以你就活了十年?”他说,“替他查真相,替他报仇?你查到了又怎样?他能活过来吗?”
沈桥的眼睛红了,但他的剑没有抖。
“他活不过来,”沈桥说,“但在下要让他死得瞑目。”
他猛地发力,将殷浮生的短刃架开,短剑直刺殷浮生的咽喉。
殷浮生身形一晃,避开了这一剑,但他的面具被剑锋挑飞了,露出面具下那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脸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
李莲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的混战上,看着金鸳盟的死士与寒渊阁的白衣人厮杀,看着百川院的剑阵被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重组,看着方多病与殷浮生缠斗,看着沈桥不要命地往殷浮生身上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旧伤在疼。右手腕的筋脉像被拧紧了的琴弦,一碰就疼;胸口那道旧伤闷闷地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但他没有放下茶杯。
因为只要他还端着茶杯,笛飞声就知道他没事。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李莲花端着茶杯,就是“我没事,你专心打”。如果他放下了茶杯,就是“我需要你”。
现在,他还不需要。
笛飞声的刀在院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他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致命的。刀锋所过之处,白衣人的刀被震飞,面具被劈碎,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但他的刀锋始终避开了要害。他没有杀人,只是让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寒渊阁的阁主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枯树。他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看着笛飞声的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面具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莲花的目光从笛飞声身上移开,落在了院门外那个黑色的人影身上。
寒渊阁阁主。
这个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李莲花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门槛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刀剑交击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但笛飞声听见了。
他一刀震退身前的三个白衣人,身形一晃,回到了李莲花身侧。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而急促。
李莲花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院门外那个黑色的人影上。
“那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交给我。”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三招。”他说,“三招之内,你若拿不下他,我出手。”
李莲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不是少师剑——少师剑已经断了,留在四顾门了。这是一柄普通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二寸,剑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上次切菜时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