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东海渔村外,官道,清晨】
雾比昨日更浓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灰白的、湿冷的、无边无际的雾。官道上的碎石被雾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路边的枯草上挂满了露珠,沉甸甸地垂着头。
灰袍人站在官道与村路的岔口,斗笠压得很低,帽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用任何遮拦,就那么站着,任雾气浸透他的道袍。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但莲花楼外围的暗哨已经发现了他。
百川院的暗哨藏在官道以东四十步的一棵大树上,从雾色初起到现在,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灰袍人,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
金鸳盟的暗哨藏在官道以西的一片灌木丛后,视线与百川院的暗哨交叉,两个人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灰袍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双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先往东边看了一眼,又往西边看了一眼。
两个暗哨同时感到一阵寒意,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灌了一盆冰水。
灰袍人收回目光,把斗笠重新戴上,迈步往村路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树上的暗哨终于按捺不住,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拔掉引信,一蓬红色的烟火冲破浓雾,在半空中炸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灰袍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场景:莲花楼一层,辰时】
红色信号弹炸开的时候,笛飞声正在院中练刀。
他收了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雾太浓,看不见信号弹的颜色,但那声尖锐的呼啸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百川院最高级别的示警信号。
方多病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削完的萝卜,脸色大变:“有情况!”
纪汉佛从楼里大步走出,腰间已经佩上了剑,面色沉凝:“是东边的暗哨。有人从官道方向来了。”
笛飞声将刀收入鞘中,声音冷而稳:“按之前议定的,外围的人不要动,让他们进来。”
纪汉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百川院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莲花从楼上下来,披着一件厚棉袍,面色如常。他在堂屋门口站定,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村路的方向。
“来了几个人?”他问。
纪汉佛道:“信号只有一个,应该是一个人。”
一个人,让百川院的暗哨发了最高级别的示警。
李莲花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堂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苏小慵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裙,指节发白。乔婉娩站在她旁边,面色平静,但一只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苏小慵的胳膊。
方多病把萝卜扔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着村路的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沙沙,沙沙,沙沙。
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灰色的轮廓。先是斗笠的帽檐,然后是灰色的道袍,最后是整个人。
灰袍人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篱笆外,与方多病隔着一道低矮的竹篱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方多病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剑。因为笛飞声说了,让他们进来。
灰袍人微微抬起头,斗笠的帽檐抬高了一寸,露出一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方多病,落在院中那个正在擦刀的玄色身影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堂屋门口,落在那个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杯的青衫人身上。
“李莲花。”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不是疑问,是确认。
李莲花放下茶杯,隔着院墙与他对视,声音平淡:“是我。阁下是谁?”
灰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慢慢摘下斗笠,挂在腰间。没有了斗笠的遮挡,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苍白、消瘦、颧骨高耸,面容普通得像是从街上随便拉来的一个人。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太淡了,淡到不像活人的眼睛。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穆字。”他说,“沈穆。”
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纪汉佛皱起了眉,在脑海里飞速搜索了一遍江湖上所有姓沈的高手,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笛飞声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穆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精准而冰冷,在沈穆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处可能的武器藏匿点上都停了一瞬。
沈穆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避开,甚至没有看笛飞声一眼。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堂屋里的李莲花。
“沈某此来,”他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是想向李先生求证一件事。”
李莲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什么事?”
“十八年前,”沈穆说,“单孤刀死的那一夜,你是否在场?”
院中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方多病的瞳孔猛地一缩。纪汉佛的手按上了剑柄。苏小慵捂住了嘴。乔婉娩的脸色白了一瞬。
只有李莲花面色不变。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院门外那个灰袍人。
“在场。”他说,“那一剑,也是我刺的。”
沈穆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么,”他说,“你可知道,在你刺出那一剑之前,单孤刀已经中了毒?”
院中一片死寂。
笛飞声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直直地钉在沈穆脸上。
李莲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摩挲着杯沿。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什么毒?”
“一种慢性的、不易察觉的毒。”沈穆道,“名为‘霜降’。中毒者初时没有任何症状,三个月后开始咳血,半年后五脏俱损,一年内必死无疑。单孤刀中此毒,至少已有八个月。”
李莲花沉默了。
纪汉佛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沈穆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药方,也是一份诊断记录。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刻着“殷”字。
“这是殷浮生的手笔。”沈穆将纸卷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单孤刀生前最后三个月,一直在服用殷浮生开的药。表面上是治疗旧伤,实际上是压制霜降的毒性。殷浮生给他开的每一剂药里,都有一味‘雪见草’——此物能暂时缓解霜降的症状,但不能解毒。”
方多病忍不住了,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殷浮生的东西?你跟单孤刀什么关系?”
沈穆终于将目光从李莲花身上移开,转向方多病。那双淡色的眼睛看了方多病片刻,然后移向笛飞声,最后又落回李莲花身上。
“在下曾是单孤刀的账房先生。”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纪汉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单孤刀的账房?单孤刀手下从未有过什么账房先生。”
“有的。”沈穆道,“只是在下从不露面。单孤刀名下的产业、银钱往来、以及……一些不方便经他人之手的事务,都由在下经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包括与角丽谯的银钱往来。”
院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李莲花看着沈穆,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本很难读懂的书。
“你说你是单孤刀的账房,”李莲花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你为何要来找我?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沈穆沉默了片刻。
“因为在下欠单孤刀一条命。”他说,“他救过在下。所以在下替他做了十年的账房,还他的恩情。如今他死了,他的仇,在下要替他报。”
方多病冷笑一声:“替单孤刀报仇?那你应该找角丽谯啊!给单孤刀下毒的是角丽谯的人!”
“殷浮生是角丽谯的人,但指使殷浮生下毒的,不是角丽谯。”沈穆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莲花,“是另一个人。”
“谁?”李莲花问。
沈穆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第二件东西——一块玉佩,青色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他当年送给单孤刀的。单孤刀三十岁生辰那日,他亲手将这块玉佩系在师兄腰间,说了一句“师兄,祝你长命百岁”。
玉佩上刻的莲花,是他自己画的图样,让工匠照着刻的。
“这块玉佩,”沈穆说,“是在单孤刀尸体旁边找到的。准确地说,是在他死后,从他紧握的手心里取出来的。”
院中又是一片死寂。
“单孤刀死之前,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沈穆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他把这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下毒的人,与李相夷有关。”
李莲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方多病脸色铁青:“你胡说!莲花怎么可能给单孤刀下毒!”
“我没有说是李莲花下的毒。”沈穆道,“我说的是,下毒的人与李相夷有关。”
纪汉佛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沈穆将玉佩收回袖中,重新戴上斗笠。
“在下想说的,已经说了。”他退后一步,目光最后在李莲花脸上停了一瞬,“李先生,在下会再来找你的。在那之前,请小心。”
他转身,走入雾中。
方多病拔剑要追,被笛飞声一声喝住:“别追。”
方多病急道:“笛盟主!他就这么走了?”
“追不上。”笛飞声的声音很冷,“这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方多病咬了咬牙,把剑插回鞘中,狠狠踢了一脚篱笆。
李莲花坐在堂屋里,手里还捧着那只茶杯,但茶已经凉了。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片浓雾中,沈穆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笛飞声走进堂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他说的话,”笛飞声开口,“你信多少?”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慵端了热茶来换掉他手里那杯凉的,他才开口。
“玉佩是真的。”他说,“那块玉佩,我认得。上面的莲花纹样,是我亲手画的。”
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
“单孤刀死的时候,手心里确实攥着什么东西。”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我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没有去掰开他的手。现在想来……”
他没有说下去。
纪汉佛走进来,面色凝重:“门主,这个沈穆来路不明,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但他手里的东西不像是假的。那卷药方上的印章,我见过角丽谯的文书,确实是殷浮生的印。”
方多病也走了进来,气还没消:“就算是真的,单孤刀中了毒,那也不是莲花的错!莲花又不知道!”
“他知道。”李莲花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莲花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单孤刀中没中毒,我不知道。但他刺我那一剑的时候,神志是清醒的。他没有中毒的迹象。”
方多病愣住了。
“也就是说,”纪汉佛缓缓道,“单孤刀在中毒的情况下,仍然有力气刺出门主那一剑?”
李莲花点了点头。
笛飞声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有两种可能。”笛飞声道,“一是沈穆在撒谎,单孤刀根本没有中毒。二是单孤刀确实中了毒,但霜降这种毒,不影响人的行动力,只慢慢侵蚀五脏。他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毒已经在他体内,但他自己未必知道。”
李莲花看了笛飞声一眼,微微点头。
方多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沈穆,到底想干什么?他既然知道单孤刀中毒的事,为什么当年不说?现在跑出来说这些,安的什么心?”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场景:莲花楼外,午后】
雾散了一些,但天还是阴的。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笛飞声站在院门口,面朝村路的方向,手里拿着那块从沈穆手中得到的药方摹本——石水在沈穆离开后,从官道边的暗哨手中拿到了这份摹本,是暗哨趁沈穆不注意时临摹的。
万深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堂屋里与纪汉佛商议。金鸳盟与百川院的人第一次坐下来,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方多病从楼里出来,走到笛飞声身边,低声道:“笛盟主,你觉得这个沈穆,跟问剑宗有没有关系?”
笛飞声将药方摹本折好收入袖中,淡淡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跟殷浮生一定有。”
“因为那个葫芦上的殷字?”
“不光是葫芦。”笛飞声道,“他拿出的那卷药方,是殷浮生的真迹。一般人不可能拿到这种东西。”
方多病皱眉:“那他到底是殷浮生的人,还是殷浮生的敌人?”
“不好说。”笛飞声道,“如果他跟殷浮生是一伙的,他没必要主动暴露殷浮生给单孤刀下毒的事。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殷浮生就成了众矢之的。但如果他跟殷浮生不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要替殷浮生跑腿?”
方多病被绕晕了,用力摇了摇头:“这人太邪门了。”
笛飞声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雾中,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