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东海渔村,莲花楼前,清晨】
海雾浓得像一堵墙。
秋深之后,东海渔村的晨雾一日浓过一日。天光被雾气滤成灰蒙蒙的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渔船的桅杆隐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柄柄插在海面上的断矛。
莲花楼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刚升起来就被雾气吞没了。
方多病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喝一边望着村口的方向。他今日起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心里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安生。
苏小慵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方多病站在门口,道:“方公子,一大早站在风口上,不冷吗?”
“不冷。”方多病喝了口粥,“苏姐姐,你觉不觉得今天这雾有点邪门?”
苏小慵把热水放在院中的架子上,抬头看了看天。雾很浓,浓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米汤,把整个村子都泡在了里头。
“秋天的雾是这样的。”她说,“太阳出来就散了。”
方多病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他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出来的时候,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方多病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离篱笆大约七八步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腰间挂着一只葫芦,背上斜背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石像。
方多病的手按上了剑柄,沉声道:“什么人?”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方多病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再问,苏小慵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院门外的人,愣了一下。
“这位道长,您是问路的吗?”苏小慵的声音和缓,带着渔村人待客的客气。
那人终于动了。他微微抬起头,斗笠的帽檐抬高了半寸,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极淡的眼睛。
“不是问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那您是……”
“路过。”那人说,“讨碗水喝。”
方多病看了苏小慵一眼,苏小慵微微点头。方多病松开剑柄,转身进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来,隔着篱笆递过去。
那人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茶,而不是一碗普通的井水。
喝完,他把碗递回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多谢。”
方多病接过碗,正要开口问他是从哪里来的,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灰色的道袍在浓雾中几不可辨,只走了十几步,便被雾气吞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方多病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只空碗,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小慵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方公子,怎么了?”
“这个人……”方多病想了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他说路过,可这附近几十里都是渔村,最近的官道在二十里外。他一个道士,路过这种地方?”
苏小慵沉默了片刻,道:“我去告诉李大哥。”
【场景:莲花楼一层,辰时】
李莲花听完苏小慵的转述,放下手里的账册,微微皱起了眉。
“灰色道袍,斗笠,黑鞘剑,腰间一只葫芦。”他重复了一遍苏小慵的描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有什么?”
方多病补充道:“他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像是在山洞里说话一样,带着回音。不是真的回音,就是那种感觉。”
笛飞声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张海图。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方多病凝重的脸色,问道:“出了什么事?”
方多病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笛飞声听完,眉头微拧,但没有说话。他把海图摊在桌上,目光落在上面,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纪汉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见屋里几个人面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方多病又把事情说了一遍。纪汉佛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灰色道袍,黑鞘剑,腰间葫芦。”纪汉佛沉吟道,“江湖上用这种装束的人不少,但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不能不防。”
李莲花道:“也许真的只是路过。不必草木皆兵。”
方多病急道:“莲花,你怎么心这么大?万一是殷浮生派来的人呢?”
“殷浮生不会派人来这种地方试探。”笛飞声开口了,声音平淡,“他若要动手,不会打草惊蛇。派一个人来讨碗水喝,除了让我们起疑,没有任何用处。”
方多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纪汉佛道:“不管怎样,加强外围的警戒。我已经让石水在白沙港那边布控了,莲花楼这边也不能松懈。”
笛飞声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李莲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浓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场景:东海渔村外,官道旁,午时】
雾散了大半,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官道旁有一间废弃的茶棚,竹架的顶棚已经塌了一角,桌凳上落满了灰尘。那个灰袍人坐在茶棚的长凳上,斗笠已经摘了,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太淡了,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有光,照在身上却没有温度。
他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是从路边的溪流里舀的。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水,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远处传来马蹄声。
灰袍人没有抬头,但他的右手从桌上移到了腰间,搭在了葫芦的塞子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官道北边驰来。
马上的人是石水和一名百川院的弟子。她们本是要去白沙港的,中途折返取一份遗漏的卷宗,正好路过这里。
石水勒住了马。
她看见了茶棚里的人,也看见了他腰间那只葫芦和背上那把黑鞘剑。
“这位道长,”石水翻身下马,走到茶棚前,抱了抱拳,“借问一声,前方可是通往东海渔村的路?”
灰袍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是。”他说,“一直往东,过三个岔口,左转,再走十里。”
石水点了点头:“多谢。”
她没有走。她站在茶棚前,目光在灰袍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腰间的那只葫芦上。葫芦很旧,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葫芦的塞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石水看见了。
那是一个“殷”字。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对身边的弟子说了句“走”,两匹马便沿着官道继续往北驰去。
灰袍人坐在茶棚里,端起那只粗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场景:莲花楼一层,午后】
石水折返莲花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她没有先去白沙港,而是调转马头,把在茶棚里见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纪汉佛。
“葫芦塞子上刻了一个‘殷’字。”石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看错。”
纪汉佛的脸色变了。
殷浮生的“殷”。
“他长什么样子?”纪汉佛问。
石水回忆了一下:“很普通的脸,没有什么特征。唯一特别的是眼睛——眼睛很淡,像是没有颜色一样。”
纪汉佛沉默了。
方多病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也就是说,早上来讨水的那个人,很可能跟殷浮生有关系?葫芦上刻着殷字,那不就是——”
“不一定是殷浮生本人。”笛飞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缓步走下来,手里没有拿刀,但整个人的气势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殷浮生右腿微跛,右耳垂有黑痣,体态偏瘦。”笛飞声在桌边坐下,“石水见到的这个人,可有这些特征?”
石水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走路正常,耳垂上也没有黑痣。体态……不算胖,但也不像殷浮生画像上那么瘦。”
“那就不是殷浮生。”笛飞声道,“但葫芦上的殷字,说明此人与殷浮生有关联。也许是同门,也许是旧识,也许是属下。”
纪汉佛道:“不管怎样,这个人出现在东海渔村附近,不是巧合。”
李莲花从楼上下来。他今日穿了一件厚些的棉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走路的动作还是慢,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栏杆。
“你们在说那个道士?”他在桌边坐下,问道。
石水把茶棚的事又说了一遍。
李莲花听完,端起苏小慵刚放在他手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葫芦上刻殷字,”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如果他是殷浮生的人,为什么要故意露出这个记号?以殷浮生的谨慎,不会让属下带着这么明显的标记到处走。”
石水一怔:“门主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李莲花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说明他知道些什么。”
方多病道:“那我们怎么办?派人去追?”
“追不上了。”笛飞声道,“石水折返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人早就走了。”
纪汉佛沉声道:“那就通知各处的眼线,留意这个人的行踪。灰袍,斗笠,黑鞘剑,腰间葫芦。江湖上这种装束的人不多,应该不难找。”
笛飞声点了点头,起身去给万深传信了。
【场景:东海渔村外,山道,傍晚】
灰袍人走在山道上,步伐不紧不慢。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山道的碎石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没有停。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他在一处山崖下停下来,从腰间解下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葫芦里装的不是水,是酒。酒液入喉,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不太满意的味道。
他把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山壁。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没有生火,也没有加衣,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大约一刻钟,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
三个黑衣人从山道下方走来,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每一个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灰袍人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先生,属下已查清。李莲花确实在东海渔村,与笛飞声同住。百川院和金鸳盟在渔村外围布了暗哨,至少有十二人。”
灰袍人没有睁眼,声音淡淡的:“十二人。”
“是。”黑衣人道,“属下已摸清了暗哨的位置和换班时间。”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道:“不要动他们。”
黑衣人一愣:“先生?”
“殷浮生要的是李莲花,不是百川院的暗哨。”灰袍人睁开眼,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动了暗哨,打草惊蛇。李莲花一跑,再找就难了。”
黑衣人低头:“是。”
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黑衣人:“把这封信交给殷浮生。告诉他,十月初十,白沙港,我会到。”
黑衣人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先生当真要与殷浮生见面?此人狡诈多端,不可轻信。”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黑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浑身一僵,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去罢。”灰袍人说。
三个黑衣人起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灰袍人靠在石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吹动他灰色道袍的衣角。衣角翻飞之间,露出腰间葫芦的另一面——葫芦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与塞子上那个“殷”字不同,这个“李”字,被人用刀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故意毁掉的。
【场景:莲花楼二层,深夜】
李莲花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院外的夜色中,看不太远,但能看见篱笆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下午的事,他一直在想。
那个灰袍人。那只刻着“殷”字的葫芦。那张普通到记不住的脸。那双淡到没有颜色的眼睛。
他总觉得,这些信息拼在一起,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不是殷浮生的人。石水见过殷浮生的画像,那个人没有殷浮生的特征。但葫芦上的“殷”字又明明白白地指向殷浮生。
是殷浮生的属下?如果是属下,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为什么要来莲花楼讨水?为什么要让石水看见葫芦上的字?
故意的。
李莲花在心里下了结论。
那个人是故意的。故意来莲花楼,故意让方多病和苏小慵看见,故意让石水看见葫芦上的字。
他想让我们知道什么?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笛飞声端着一碗药上来,推门进来,把药放在桌上。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李莲花关上窗,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笛飞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完药,把空碗接过去放在一边。
“在想那个道士?”笛飞声问。
李莲花点了点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如果是殷浮生的人,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自己?他如果不是殷浮生的人,葫芦上为什么刻着殷字?”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道:“也许他既不是殷浮生的人,也不是殷浮生的敌人。”
“那他是谁?”
“一个知道殷浮生的人。”笛飞声道,“也许他知道殷浮生在找什么,所以先来探探路。”
李莲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声音很低。
笛飞声看着他。
“他不是来找殷浮生的,他是来找我的。”李莲花抬起头,目光与笛飞声对上,“葫芦上的殷字,也许不是身份的标记,而是线索。他想让我知道,这件事跟殷浮生有关。但他不想直接告诉我,所以用这种方式。”
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为什么?”
“因为他在试探。”李莲花道,“试探我是不是还活着,试探我身边的人有多警觉,试探……”
他没有说下去。
笛飞声替他接上了:“试探值不值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莲花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他已经来了。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笛飞声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海面上有一点渔火,明明灭灭,像是谁在黑暗中打着信号。
“复杂的事,一件一件查。”笛飞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而平稳,“总能查清楚。”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两把插在同一个鞘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