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莲花楼一层,三日后,午后】
天终于放晴了。连日的阴雨被北风吹散,海面上重又铺满了碎金般的日光,只是风里已带了深秋的凉意。
李莲花坐在堂屋靠窗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不是江湖秘闻,而是渔村杂货铺的账本。老陈头不识字,每月的账都请他帮忙核对,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接了这个活计。
他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右手腕上还缠着药布。那日旧伤复发后,苏小慵给他换了新方子,每日敷药两次,手腕的肿消了大半,但使不上力,连笔都握不太稳。
笛飞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张东海沿岸的海图,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上面标注着什么。他这几日很少说话,每日早起去码头买菜,回来熬药、煮粥,余下的时间便对着这张海图,一笔一笔地勾画。
方多病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有消息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笛飞声抬起眼。李莲花也放下了账册。
方多病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残破的衣角,深蓝色的粗布,边缘烧焦了,上面用血画了一个符号——像是一只眼睛,瞳孔处是一个扭曲的“角”字。
“今早,天机堂的探子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废宅里找到的。”方多病把那块布放在桌上,“废宅里有生火的痕迹,还有三个人住过的迹象。探子在灶膛的灰烬里扒出了这块布。”
笛飞声拿起那块布,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拧。
“角丽谯的死士标记。”他说,将布放回桌上,“每个死士左臂内侧都纹有这个符号。这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李莲花看着那个血色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薄毯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伸出来。
“人已经走了,”方多病说,“探子追踪了二十里,痕迹在一个渡口消失了。他们应该是乘船走了,往南。”
“往南。”笛飞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海图上。他的炭笔在东海沿岸的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那是扬州以南的一个港口,名叫白沙港。
“白沙港往南,可通南疆,也可转道入内陆。”笛飞声的声音平淡,像在分析一桩普通的案子,“角丽谯的残部如果要在东海沿岸活动,白沙港是最好的落脚点。水路便利,不易追踪。”
方多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让天机堂的人往白沙港方向追了,估计两三天内会有消息。”
李莲花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殷浮生呢?有下落吗?”
方多病摇头:“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金鸳盟和天机堂同时撒网,愣是没捞着他一根头发。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笛飞声:“这是今早金鸳盟的飞鸽传书,万深让我转交的。”
笛飞声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殷浮生曾于半月前在扬州与一人密会,那人身形极似单孤刀旧部‘鬼手’刘三。”
笛飞声将纸条递给李莲花。
李莲花看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鬼手刘三,这个名字他认得。单孤刀手下有一个擅长易容和机关暗器的能手,人称“鬼手”,真名刘三,单孤刀死后便销声匿迹了。
“刘三还活着?”李莲花问。
“活着。”笛飞声说,“万深查到他三年前曾在西南一带出现过,靠给人做机关暗器为生。后来就又没了消息。”
方多病接口道:“如果殷浮生真的是在跟刘三接触,那事情就更复杂了。刘三懂易容,也懂火药。碧落谷那批火器的布防,说不定也有他的份。”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海鸟的叫声,尖锐而悠长。
石水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完的信。她走到桌边,将信递给李莲花:“门主,这是纪堂主的回信。百川院已经派人盯住了扬州、白沙港、以及南疆几个关键渡口。如果角丽谯残部有异动,我们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李莲花接过信,没有看,放在桌上。
“石水,”他说,“百川院的人手够吗?”
“够了。”石水道,“纪堂主调了三个分舵的精锐,专门负责这件事。另外,四顾门旧部也有不少人主动请缨,想参与追查。”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道:“四顾门旧部,不必动用了。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石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点了点头。
【场景:莲花楼外,傍晚】
陆剑池在院中劈柴。他的力气大,一斧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肖紫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正在雕一块新的木头——这回是一只鹰,翅膀张开,做振翅欲飞状。乔婉娩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
苏小慵在灶房做饭,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油烟的滋滋声,是这座小院里最寻常的烟火气。
笛飞声站在院门口,面朝村口的方向,双手负在身后。他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
方多病从楼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笛盟主,我在想一件事。”
笛飞声没有转头:“说。”
“殷浮生这个人,既然这么能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又是联络问剑宗,又是找刘三,他到底想干什么?”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道:“两种可能。一是他在积蓄力量,准备做什么事。二是他被人找到了,不得不动。”
方多病皱眉:“被人找到?谁找他?”
“问剑宗。”笛飞声的声音很低,“问剑宗在找单孤刀的旧部,殷浮生虽然不是单孤刀的旧部,但他是角丽谯的军师,跟单孤刀合作多年。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单孤刀的任何旧部都多。”
方多病恍然大悟:“所以问剑宗找的不是单孤刀的旧部,而是知道当年真相的人。他们要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笛飞声微微点头。
方多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翻案?复仇?还是……”
“不知道。”笛飞声打断他,“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不能让殷浮生落到问剑宗手里。”
方多病攥紧了拳头:“可是我们连殷浮生在哪里都不知道。”
笛飞声转过身,看着方多病。暮色落在他冷硬的脸上,把他眼底的那层寒光映得格外清晰。
“他会来找李莲花的。”笛飞声说。
方多病一愣。
“碧落谷的事,殷浮生策划了半年,结果功亏一篑。他不会甘心。”笛飞声的声音像冬天的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李莲花能给。所以他会来。”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们就把莲花藏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藏是没有用的。殷浮生这样的人,你越藏,他越要找。
“那我们怎么办?”方多病问。
笛飞声转身走回院中,声音从暮色里传来,低沉而平稳:
“等。”
【场景:莲花楼一层,夜】
晚饭后,众人在堂屋里坐着。炭盆里烧着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把秋夜的凉意挡在了门外。
李莲花坐在炭盆旁边,腿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一杯热姜茶。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不那么苍白了,但右手的药布还没有拆。
笛飞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张海图,炭笔在他指间转了两转,又放下了。
石水和陆剑池坐在另一侧,低声讨论着百川院和金鸳盟联合布防的细节。方多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说的都是正经事。
肖紫衿和乔婉娩坐在稍远的地方。肖紫衿在削那只木鹰的翅膀,刀刃划过木纹的声音细碎而均匀。乔婉娩手里还是那本书,这回翻了几页,目光却不时落在李莲花身上,带着一种克制的、不打扰的关切。
苏小慵从灶房端了一碗药出来,放在李莲花手边。
“李大哥,药好了。趁热喝。”
李莲花端起药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仰头喝了。苏小慵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他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回去。
“小慵,”他忽然开口,“药方里是不是加了黄连?”
苏小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大哥好灵的舌头。是加了一钱黄连,清心火的。你这几日心脉不太稳,加一味黄连能压一压。”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笛飞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李莲花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
方多病把话题拉回了正事:“莲花,关于殷浮生,你还有什么能想起来的吗?他当年在角丽谯手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弱点?”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我跟他没有直接打过交道。角丽谯手下的文士,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绯烟,另一个就是殷浮生。绯烟主外,殷浮生主内。他很少露面,角丽谯的大部分计划都是他在幕后制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有一次,我在一处旧案现场发现了一张布防图,后来证实是角丽谯的人留下的。那张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一样,一笔一划都没有多余的墨渍。苏小慵后来告诉我,那人的字迹很有特点——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微微上挑,像是故意留了个记号。”
方多病眼睛一亮:“你是说,殷浮生的字迹有特征?”
“嗯。”李莲花道,“如果你们能找到他留下的手稿或者书信,可以通过字迹确认是不是他。”
笛飞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李莲花面前。纸上抄录了一段文字,是从某个地方获得的线索。
“你看看这个。”笛飞声说。
李莲花拿起那张纸,凑近烛光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每个字的最后一笔——无论是横、竖、捺——都微微向上挑起,像是一只只小小的钩子。
“是他。”李莲花放下纸,声音平静,“这字迹,跟当年那张布防图上的字,如出一辙。”
笛飞声将纸收回袖中,目光沉了沉。
方多病握紧了拳头:“也就是说,殷浮生最近确实在活动。这张纸是从哪里弄来的?”
“万深从一个中间人手里截获的。”笛飞声道,“是殷浮生写给问剑宗的一封信,内容是……约对方在十月初十,白沙港见面。”
“十月初十?”石水算了算日子,“那不就是半个月后?”
笛飞声点了点头。
陆剑池沉声道:“那我们得赶在十月初十之前,在白沙港布控。不管殷浮生要跟问剑宗谈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谈成。”
石水点头:“我这就给纪堂主传信,让他调派人手。”
方多病也站了起来:“我去给天机堂传信,让他们也往白沙港方向增派人手。”
两个人各自去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莲花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姜茶,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道:“你留在这里。”
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莲花转过头,看着他。烛光落在笛飞声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你的身体不适合奔波。你留下,是最合理的选择。
李莲花没有争辩,点了点头:“好。”
笛飞声便不再看他,低头继续看海图。
苏小慵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李莲花脚边,蹲下身,把薄毯掀开一角,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他的脚放进去。
“李大哥,泡个脚再睡,血脉通一些,夜里膝盖不会那么疼。”
李莲花低头看着苏小慵蹲在地上给他试水温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轻声道:“小慵,辛苦你了。”
苏小慵抬头笑了笑:“不辛苦。李大哥早点把身子养好,就是最不辛苦的事了。”
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站起身,端着空药碗去了灶房。
堂屋里只剩下李莲花和笛飞声,以及远处角落里削木头的肖紫衿和看书的乔婉娩。
没有人说话。
笛飞声用炭笔在海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然后放下笔,将海图折好,收入袖中。他起身,走到炭盆边,往里面加了两块炭,拨了拨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李莲花知道。
他只是在等。
等那些该来的人,来。
【场景:莲花楼二层,深夜】
李莲花躺在床上,右手的药布已经换了新的,膝盖上敷着热敷的布袋。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只有炭盆的微光和偶尔噼啪的声响。
笛飞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刀搁在膝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一个睡着的人。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刀柄的缠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李莲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笛飞声的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竖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李莲花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笛飞声。”他轻声开口。
“嗯。”
“白沙港的事,你打算亲自去?”
笛飞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块冷玉。
“嗯。”他说。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道:“小心些。”
笛飞声没有回答。
李莲花便不再说了。他知道笛飞声的性子——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至于“小心些”这种话,对笛飞声来说,不过是多余的叮嘱。
窗外的潮声一波一波,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节拍。
李莲花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他睡着了。
笛飞声听着他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经睡熟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夜风从海上吹来,掠过莲花楼的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吹着号角。
这座海边的小楼,在深秋的夜色中,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