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莲花楼一层,午时】
雨还在下。方多病撑着伞从外面回来,衣裳下摆全湿了,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他把伞收在门外,跺了跺脚上的泥,推门进来。
苏小慵正在灶房熬药,药香弥漫了整个堂屋。石水坐在桌边擦剑,陆剑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肖紫衿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雕,乔婉娩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方多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叠信纸和几张地图,边角有些潮了,但字迹还清楚。
“天机堂的探子送来的。”方多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问剑宗最近有动静了。”
石水放下剑,拿起那叠信纸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在查什么?”陆剑池睁开眼。
方多病压低声音:“他们在查单孤刀当年的旧部。不光是查,还在联络。已经有三个当年单孤刀的旧部,被问剑宗的人找到了。”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肖紫衿手里的刻刀停住了,抬起头,目光锐利:“单孤刀的旧部?当年不是都散了么?”
“散是散了,人还活着。”方多病说,“问剑宗找到的这三个人,都是当年单孤刀的亲信。他们跟着单孤刀做过不少事,知道很多内情。”
石水面沉如水:“他们想干什么?给单孤刀翻案?”
“不知道。”方多病摇头,“但有一点很奇怪——问剑宗的人找到这些旧部之后,并没有逼问什么,而是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好好活着。”
陆剑池皱眉:“这不是收买,这是在……收拢人心。”
方多病点头:“对。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把这些旧部一个一个地拢到手里。等到需要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变成一枚枚棋子。”
乔婉娩放下书,轻声道:“他们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他们想要李相夷。
不管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他身败名裂,最终的目标,都是他。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莲花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笛飞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他的后腰。
李莲花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在桌边坐下,笛飞声在他旁边坐下,把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到他手边。
“喝。”笛飞声说。
李莲花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端起来慢慢喝了。笛飞声把一碟枇杷糖推到他手边,李莲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眉头才舒展开来。
方多病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叹了口气,然后把那叠信纸推到李莲花面前:“莲花,你看看这个。”
李莲花拿起信纸,一页一页地看完。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问剑宗。”他把信纸放下,声音平淡,“这个名字起得有意思。问剑,问的是谁的剑?”
石水沉声道:“门主,不管他们问谁的剑,只要敢来,百川院不会坐视不理。”
陆剑池点头:“对,我们都在。”
李莲花看着这些人的脸,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方小宝,”他转向方多病,“你刚才说,问剑宗的人在联络单孤刀的旧部。有没有查到他们的宗主到底是谁?”
方多病摇头:“没有。天机堂的探子跟了半个月,始终没见到宗主本人。只知道他自称‘故人’,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
“故人……”李莲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有些空。
笛飞声的声音忽然响起:“金鸳盟也查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角丽谯的旧部中,有一个人最近很活跃。”笛飞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此人曾是角丽谯的军师,姓殷,名浮生。角丽谯死后,他消失了半年,最近又出现了。出现的地方,跟问剑宗活动的区域高度重合。”
苏小慵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殷浮生?角丽谯手下还有这么一个人?”
“有的。”笛飞声说,“此人武功不高,但极善谋略。角丽谯的很多计划,都是他在幕后策划的。包括碧落谷的火器布防。”
李莲花的眼神微微变了。
“碧落谷的火器布防,”他慢慢说,“是他设计的?”
“是。”笛飞声看着他,“碧落谷那三百斤火药的埋设位置、引爆方式、甚至是引诱你进谷的路线,都是殷浮生一手策划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多病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绯烟只是台面上的人,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殷浮生?”
笛飞声微微点头。
石水握紧了剑柄:“那他这次跟问剑宗搅在一起,是想卷土重来?”
“也许。”笛飞声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也许不是。”
李莲花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绵绵的雨幕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殷浮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浮生……浮生若梦。好名字。”
方多病急道:“莲花,你还有心思夸他的名字!这个人要害你啊!”
李莲花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方小宝,害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方多病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直跺脚。
笛飞声的手在桌下按住了李莲花的膝盖,力道不轻不重。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对上方多病的眼睛,声音温和了一些:“我知道轻重。别急。”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闷闷地说:“反正我不管,我就在这儿守着。谁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苏小慵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轻声说:“吃饭吧,边吃边说。”
众人陆续入座。李莲花坐在主位上,笛飞声坐他左边,方多病坐他右边。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屋顶,像是给这一屋子的人打着节拍。
李莲花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笛飞声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排骨莲藕汤,炖了很久,莲藕已经软烂了,入口即化。
他看了笛飞声一眼。
笛飞声正在跟陆剑池说话,没有看他。但李莲花知道,这锅汤一定是笛飞声一早起来炖的——苏小慵不会把莲藕炖得这么烂,她总说莲藕要脆一点才好吃。只有笛飞声,会记得他牙口不好,把什么都炖得软软的。
李莲花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场景:莲花楼一层,午后】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散了。石水和陆剑池去村外巡视,方多病去码头打探消息,苏小慵和乔婉娩在灶房收拾。肖紫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却没有在雕木头,只是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李莲花和笛飞声在堂屋里。
笛飞声在熬药。药炉放在堂屋的炭盆上,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弥漫,药香浓得有些呛人。他蹲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
李莲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看着药炉上袅袅升起的白雾,目光有些迷离。
“笛飞声。”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起一件事。”
笛飞声偏头看他。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药炉的白雾上,像是在透过那些雾气看什么别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十年前,我师兄单孤刀死的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我跟他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见了面。他说有话要跟我说。”
笛飞声手上的蒲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扇。
“他说了什么?”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药汁从咕嘟咕嘟变成了细细的嘶嘶声,笛飞声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
“他说,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师弟。”李莲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底下是万丈深渊,“他说,他一直恨我。恨我天赋比他高,恨我比他更得师父喜欢,恨我当了四顾门的门主,而他只能做我的下属。”
笛飞声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当时不明白。”李莲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我以为他在说气话。我以为他只是喝多了。所以我没有当真,我跟他说,师兄,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刺了我一剑。”
堂屋里安静了。只有药罐里药汁翻滚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潮声。
笛飞声的蒲扇彻底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莲花。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海水,但那种冷的底下,是翻涌的、灼热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那一剑,从胸口穿过。”李莲花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倒在雨里,看着他走了。我在雨里躺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我没有死。”
他抬起头,看着笛飞声,嘴角弯了弯:“我是不是很命大?”
笛飞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拿起蒲扇,继续扇火。但他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扇出的风把药炉里的炭火吹得通红。
李莲花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像在咬着牙。
“笛飞声,”李莲花轻声说,“你在生气。”
“没有。”笛飞声的声音有些哑。
“你在生气。”李莲花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不是气我。是气他。”
笛飞声没有说话。
“那一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差点要了你的命。”
李莲花怔了一下。
他知道笛飞声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那一剑差点杀了他,而是因为——如果单孤刀那一剑刺得再准一些、再深一些,就不会有后来的李莲花。就不会有东海渔村的这座小院,不会有每天的粥和药,不会有那些纸条和枇杷糖,不会有昨晚月光下的十指相扣。
笛飞声气的,是单孤刀差点夺走了这一切。
李莲花垂下眼睫,把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遮住了。
“都过去了。”他说。
笛飞声放下蒲扇,把药罐从炉上端下来,用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碗里。他的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他把药碗放在李莲花手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和平静:“喝药。”
李莲花端起药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药汁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他忽然说:“笛飞声,你说殷浮生跟问剑宗搅在一起,会不会跟单孤刀有关?”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殷浮生知道当年的事?”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李莲花放下药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他是角丽谯的军师,角丽谯跟单孤刀合作过很多年。单孤刀做的那些事,角丽谯知道,殷浮生很可能也知道。”
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
“包括当年单孤刀暗算你的细节?”他问。
李莲花点了点头。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我去给万深传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锋利的决断,“让他查殷浮生。把这个人翻出来,我要知道他知道的一切。”
他转身要走,李莲花忽然叫住了他:
“笛飞声。”
笛飞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莲花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捧着那碗药。他的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病气,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别太急。”他说,声音很轻,“慢慢查。我等得起。”
笛飞声看着他,看了片刻。
“我等不起。”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堂屋。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雨雾中,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他把那碗已经不太烫的药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苦。
但他没有吃枇杷糖。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药炉里的炭火还在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白雾从药罐的残渣中升起,一缕一缕的,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那些白雾像是时间的形状——模糊的、抓不住的、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握不紧。
李莲花闭着眼睛,在药香和白雾中,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雨很大,大到他看不清师兄的脸。他只记得那把剑刺入胸口时的声音——噗的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剑有多疼。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疼就是疼,没有人能替他疼。
但今天,他告诉了笛飞声。
不是因为想让笛飞声替他疼,而是因为——他想让笛飞声知道。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身上那些伤疤的来历,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候会做噩梦,知道他为什么在下雨天会变得沉默。
他想让笛飞声知道完整的他。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李相夷,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李莲花,而是一个有伤、有痛、有放不下的人和事的、普通的、会疼的人。
笛飞声听完了。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拥抱,没有承诺。他只是说了一句“我等不起”,然后转身去查了。
这就是笛飞声的方式。
不说我心疼你,而是去做一切能让你不再疼的事。
李莲花睁开眼,看着堂屋门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院中的牵牛花上,落在篱笆上,落在莲花楼的屋顶上。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莲花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拿起搁在桌上的那叠信纸,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殷浮生”三个字上,停住了。
浮生若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但莲花楼里的灯亮了。
昏黄的烛光从窗棂间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小片温暖的、不会熄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