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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清藏立本心

红墙深处

既然如今各方势力都按兵不动,留给了她一段难得的空白时光,不必周旋人际纷争,不必卷入派系博弈,不必揣摩各方心思,那这段闲暇就绝不能白白虚度。

她不想再静静枯坐着等候敬妃的传唤,不想再做那个被人推着往前走的人,这一次,她要主动为自己做些事,不必声势浩大,不必惊动旁人,只求借着这段蛰伏的日子,慢慢积攒属于自己的底气,一步一步,在这座步步惊心的深宫里,扎下独属于自己的根基。

浮光阁地处钟和宫最偏僻的一隅,四周翠竹环绕,院墙高耸,平日里极少有宫人往来路过,安静得几乎与世隔绝。此前漫长的时日里,沈昭宁打发光阴的方式无外乎抄经、练字、翻阅古籍。

抄写《心经》《金刚经》可以沉淀内心的浮躁,在外塑造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形象,算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临摹名家书画、品读前朝文集能够涵养气韵,打磨心性,却终究只是怡情养性的闲趣。

这些东西能护她一时安稳,却不能成为长久立足的依仗,抄经换不来宽裕的月例,字画挡不住未来风波袭来时的倾轧,更没法让她在敬妃麾下一众低位姬妾里,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思虑既定,沈昭宁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整理母亲南氏临行前塞给她的那一箱“宝贝”。这批物件是她入宫之后藏得最为隐秘的念想,平日里忙着应对姜婉儿的风波、揣摩敬妃心思,整日神经紧绷,根本没有闲暇顾及,如今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细细清点。她趁着素檀出门晾晒衣物的空档,挪开内室墙角的红木矮柜,抽出柜体后方嵌在墙内的暗格,一只素面樟木箱静静躺在其中,箱体被油纸层层包裹,隔绝了宫内的潮气与虫蚁,保存得完好无损。

她小心翼翼将樟木箱搬到案前,逐层拆开油纸,箱内的物件整整齐齐分成两堆码放。一侧是成色上乘的和田玉佩、冰种玉镯、南珠串子、雕工精巧的蜜蜡摆件,皆是母亲多年收藏里的精品,价值不菲,轻易不能出手;另一侧则是质地普通的玉石小件、寻常玛瑙珠串、打磨简单的银饰,没有名贵的名头,胜在数量充足,若是日后急需银钱周转,随时可以托稳妥的门路变卖出去。

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件温润的器物,宫外家中的光景一幕幕在脑海里铺展开来。

母亲出身商贾世家,最擅辨玉藏珍,闲暇时便带着她分拣藏品,品相绝佳的悉心封存收藏,质地平庸的寻合适的时机转手售出,日子平淡安稳,满是人间烟火气,不必守着森严宫规谨言慎行,不必时刻绷紧神经防备暗算,那是她心底最惦念的归宿。

沈昭宁将所有物件一一取出,铺开素纸,提笔细细记录在册,标注清楚每件器物的材质、品相、大致市价,分门别类做好标记。一边落笔书写,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倘若真有一日能够挣脱宫墙束缚、出宫归乡,仅凭这一箱藏品,勉强能支撑她最初几年的生计,却远远不足以安稳度日。

物价涨跌不定,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批宝贝只能算作保底的退路,绝非长久依靠。

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最稳妥的方式,还是在深宫之中练就一身旁人夺不走的本事。

这份本事不必用来争宠夺爱,不必用来勾心斗角,只需足够实用,能让敬妃看到她独有的用处,让自己在浮光阁、在钟和宫稳稳站住脚跟,就算达成目的。

思索至此,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地浮上心头——学看账目。

她不必去触碰内务府盘根错节的巨型账本,那里面牵扯太多利益纠葛,贸然涉足只会引火烧身;她要学的,是浮光阁内部细碎的家用账目。

每月下发的份例银、四季按时送来的布匹绸缎、冬日供给的木炭、每日采买的食材瓜果、零碎支出的针线脂粉钱,进账多少、耗损多少、结余多少,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

后宫之中,大大小小的院落最离不开的便是钱粮调度,管事宫女多有中饱私囊的陋习,若是主位手下有人精通账目、能理清花销,必定会格外受用。

哪怕眼下用不上,多掌握一门技艺,就多一条可供选择的后路,这话绝非自我宽慰的敷衍之词,是沈昭宁深思熟虑后笃定的选择。

素檀晾晒完衣物回到内室,看见自家主子正对着一叠空白草纸凝神思索,案上还摊着刚刚整理完毕的藏品名录,不由得满心疑惑,轻声开口问询:“才人近日日日抄经静养,难得这般凝神思虑,可是在琢磨些什么?”

沈昭宁抬眸看向身侧忠心的侍女,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和而坚定:“往后几日,我打算学着打理咱们浮光阁的家用账目,把每月的份例、炭火、吃食、布料的出入都一一记下来,理清楚花销脉络。”

素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面露不解:“咱们浮光阁份例都是按规制发放,自有管事嬷嬷按月送来,不必咱们费心打理。您身居才人位份,只管安心静养便是,何苦费神钻研这些琐碎的银钱账目?旁人都想着练字抄经博得文雅名声,您反倒要学这些账房先生的活儿,若是传出去,怕是还会被其他低位小主笑话小家子气。”

“旁人怎么看,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沈昭宁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而悠远,“抄经可以修心,练字可以养气,却没法成为安身立命的依仗。可账目不同,摸清了钱粮调度的门道,往后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手足无措。多学一样本事,就多一条退路,后宫世事变幻无常,谁也说不准日后会遇上何种境遇,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本事,远比依附旁人来得牢靠。我从没想过要做一辈子抄经的闲人,总要为往后的日子多做筹谋。”

素檀跟随沈昭宁日久,早已清楚自家主子思虑周全,绝非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听罢便不再多做劝阻,只点头应下,往后会帮着留心收集浮光阁每月的花销明细,尽数整理好送到主子案前,供沈昭宁研读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