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抹浅淡愉悦从何而来,大抵是竹海清风治愈了连日蛰伏的压抑,短暂逃离了后宫的规矩束缚,哪怕只有短短一个时辰,也足以慰藉紧绷多日的心神。
往后依旧要守着浮光阁闭门蛰伏,依旧要周旋在敬妃、太后、贤妃三方势力之间步步小心,可方才片刻的自在,已然足够支撑她继续沉静度日。
夕阳缓缓西斜,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宫宇上空,养心殿内烛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里的微凉。
高公公已然带着整理完备的卷宗踏入殿内,躬身将厚厚一叠册子呈递到元平帝面前,细细禀报打探而来的全部讯息。
沈昭宁之父沈正清,官居工部正五品郎中,仕途平稳中庸,既无朝堂强硬靠山,也无突出政绩,在京中一众官员之中毫不起眼;生母南氏乃是商贾世家出身,家底殷实丰厚,擅长收藏各类玉石珠玩,性情通透豁达,也是沈昭宁那些私藏宝贝的来源;选秀全程更是疑点重重,以沈昭宁的家世品级、低调内敛的表现,按常理走到初选便会被淘汰出局,却三轮选秀尽数破格留存,一路走到最终入选名册之中,处处透着刻意人为的痕迹。
萧疏宴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的纸页,不用细究深挖便已然洞悉了背后的真相。没有太后的授意,没有皇后的暗中操作,没有任何后宫妃嫔从中打点举荐,这份破格入选的契机,根源终究落在自己身上。
选秀最终名册送到养心殿时,他连日忙于朝堂要务,批阅名册时一目十行快速划过,未曾细看每一位秀女的详情,随手便御笔批注“准”字放行,正是这份漫不经心的批注,硬生生将无心入宫的沈昭宁推入了这座深宫牢笼,让她被迫告别宫外自在岁月,困在高墙之内挣扎求生。
知晓了这份因果之后,皇帝反倒放下了继续深挖的念头,不必再追查背后细碎的缘由,答案已然摆在眼前。
深宫之中人人汲汲营营追逐恩宠,唯有沈昭宁是被自己无意之间送入宫门的异类,她清醒通透,看得清后宫的险恶格局,懂得蛰伏自保的生存之道,不贪慕高位荣宠,不卷入派系纷争,只想安稳活下去静待归乡时机,这份心性在年轻宫妃之中极为难得。
他没有打算立刻召见沈昭宁,没有降下赏赐恩宠刻意拉拢,更没有让任何人知晓自己关注着这位偏僻院落里的沈才人,只是将这份关于沈昭宁的讯息默默记在心底。
不主动介入她的人生,不打乱她当下蛰伏的步调,就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静静观望,看看这个不愿入宫的女子,究竟能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之中走出怎样的前路,这份漫长的观望,倒成了枯燥帝王生涯里一桩新奇的消遣。
夜幕彻底笼罩整座钟和宫,浮光阁内灯火微弱摇曳,沈昭宁抄完最后一卷经文,吹熄案头烛火,褪去外衣躺卧在床榻之上,屋内一片静谧幽暗。
她毫无睡意,闭着双眼,脑海里依旧盘旋着白日御花园竹海之中的思绪,惦记着那些被妥善藏匿的私藏宝贝,盘算着哪些质地平庸适合日后寻机变卖,哪些品相上乘值得长久留存,心里隐隐抱着一丝渺茫的期许,期盼未来某日能够挣脱宫墙束缚,重回宫外故土,打理自己心爱的藏品,过上随心所欲的日子。
可心底深处,她也无比清醒地明白,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出宫已然是近乎奢望的幻梦,往后余生,多半要困在这片朱红宫墙之内,一步步走下去,没有回头路可以选择。思绪纷乱之间,倦意缓缓涌来,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窗外晚风轻轻拂过竹梢,更漏滴答作响,整座后宫依旧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布局从未停歇。
浮光阁里的少女尚且懵懂无知,不知道自己早已悄然落入帝王的视线之中,不知道今日竹畔一句无心低语,已然为往后的命运轨迹埋下了全新的伏笔。
平静的蛰伏岁月看似还会持续许久,可无人知晓,新一轮的风波,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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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儿一事彻底落下帷幕之后,整座后宫都步入了一段奇异的静止空窗期,像是奔涌的长河撞上了平缓的浅滩,激烈的浪涛骤然平息,只剩下流水无声漫淌的模样。
太后居于慈宁宫闭门礼佛,轻易不插手六宫琐事,一副超然物外的尊长姿态,实则始终以一双冷眼俯瞰着敬妃与贤妃两方动静。
贤妃借着此番受挫的由头顺势称病不出,对外宣称旧疾缠身、步履艰难,免了晨昏定省的礼数,缩在长乐宫内收拢势力、静待反扑时机。
敬妃借着处置姜婉儿一事,稳稳在太后心中站稳了“可用可控”的位置,眼下既无向外扩张的必要,也没有立刻启用沈昭宁的打算,索性选择冷处理,将这位刚立下功劳的沈才人搁置在偏僻的浮光阁中,既不召见问话,也不下达新的差事,连此前赏赐的苏绣料子与玉簪,也只是吩咐素檀收好入库,再无半分后续恩赏。
周遭所有人都在等待。
太后在等贤妃沉不住气露出破绽,等敬妃主动递上投名状;贤妃在等太后松懈戒心,等一个可以扭转颓势的契机;敬妃在等后宫再起波澜,等一桩棘手的难题出现,到那时再将沈昭宁这枚打磨完毕的棋子推出去,方能最大化这份棋子的价值。
上至高位妃嫔,下至奔走的底层宫人,人人都陷在这场无声的等候里,仿佛只要熬下去,就能等来属于自己的时机。
换作旁人,身处沈昭宁这般境遇,被主位刻意闲置在无人问津的院落里,多半会陷入无尽的焦虑之中。
会日日揣度自己是不是失了敬妃的心意,会想方设法托人递话、寻找机会去往主殿刷存在感,生怕长久沉寂之后被整个后宫彻底遗忘,最后沦为可有可无的弃子。
可沈昭宁静坐浮光阁多日,心绪却一日比一日澄澈安稳,她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境里发生的质变——从前的她,始终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敬妃吩咐传话,她便动身去往长乐宫;局势逼迫入局,她才不得不筹谋对策;前路是起是落,全然攥在敬妃、太后、贤妃这些人的手心之中,她只能顺着别人铺好的路往前走,没有选择的余地,更没有掌控自身命运的资格。
长久被动等待的滋味太过煎熬,也太过危险。后宫恩宠浮沉向来无常,敬妃今日需要她,便愿意抬举几分,来日若是不再需要,随时可以将她抛在一边不闻不问。
把安身立命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取舍之上,终究如同浮萍寄水,风往哪边吹,人便往哪边漂,永远握不住属于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