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水镇褪去了夏末的燥热,风里裹着桂花香,飘满了医馆的角角落落。涂山璟采了新鲜的桂花,酿了蜜露,盛在白瓷碗里端到小夭面前,甜香四溢,是她从前最爱的味道。
可小夭只是浅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瓷勺,目光不自觉飘向院外的渡口,眼神空茫。涂山璟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温声开口:“若是累了,便歇几日,东海风大浪急,总这般奔波,身子受不住。”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心疼惜,小夭闻言,心头的愧疚翻涌而上,她垂下眼眸,轻声道:“璟,对不起,我……”
“我懂。”涂山璟打断她,眉眼依旧温柔,“我从不是要你忘了过往,只是希望你别苦了自己。你想寻,我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小夭猛地抬头,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包容,鼻尖一酸,连忙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她不敢让涂山璟陪她去寻另一个人,这份愧疚,她已经承受不起,更何况,那是属于她和相柳之间的执念,不该拉着旁人一同深陷。
涂山璟知晓她的心思,也不再强求,只是默默将暖炉塞进她手里,叮嘱道:“秋日海风凉,多穿些,早去早回。”
小夭攥着温热的暖炉,心底却一片冰凉,她点点头,拎起行囊,再次踏上了去往东海的小舟。这一次,她没有去往陌生的荒岛,而是驶到了前世相柳战死的那片海域,海面平静无波,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惨烈痕迹。
她站在船头,望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水,眼眶渐渐泛红。就是这里,那个银发白衣的九头妖,为了护她,为了辰荣残军,万箭穿心,魂归大海。她每每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到心口传来的钝痛,仿佛当年的痛,也分了一半到她身上。
海风渐起,那缕熟悉的清寒再次萦绕周身,比往日更浓了几分,轻轻裹住她的身子,替她挡住刺骨的海风。小夭闭上眼,任由那寒意包裹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轻声呢喃:“相柳,你看,这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没有你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着清水镇的桂花,说着医馆的药草,说着涂山璟的温柔,说着自己每一日的思念,像是在跟久别重逢的故人倾诉,全然不顾周遭空无一人。而那缕清寒,始终静静陪着她,在她身侧徘徊,时不时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认真聆听。
夜色降临,海面升起薄雾,小夭累极了,靠在船舷上沉沉睡去。这一次,她做了一个真实到极致的梦。
梦里,没有清水镇的安稳,没有东海的荒礁,她置身于一片极寒的黑水深渊,四周是万年玄冰,寒气刺骨。而冰渊之上,站着一个银发少年,身着素白衣衫,眉眼还未褪去青涩,银眸澄澈,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隐忍与坚定,正拼尽全力凝聚妖力,周身妖气翻涌,玄冰寸寸碎裂又重聚。
那是相柳,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相柳。没有战场上的杀伐戾气,没有防风邶的浪荡不羁,只是一个纯粹的、年少的九头妖,可那双眼睛里的深情与执念,却与她刻在心底的模样一模一样。
小夭想朝他走去,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她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额角渗出冷汗,看着他攥紧的双手,看着他望向虚空时,眼底化不开的牵挂。
忽然,相柳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夭的心脏狠狠一颤。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还有满满的心疼,他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嘴唇微动,无声地喊出两个字:“小夭。”
那声音清晰地落在她心底,温柔又沙哑,是她日思夜想的语调。小夭瞬间泪如雨下,也拼命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可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梦境骤然破碎。
小夭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眼角还挂着泪珠,手心却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刚才真的握住了一只手。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雾散去,小舟依旧停在海面,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可那份真实的悸动与温暖,却真切地留在心底。
她知道,那不是梦,是他,真的是他。
而三百年前的黑水深渊,相柳猛地收回手,银眸中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悸动,心跳久久无法平息。方才他修炼之际,妖力与时空产生短暂共鸣,竟让他在幻境中与小夭相见,那一眼,足以让他倾尽所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思念,她的委屈,还有她看到他时的欣喜,那份跨越三百年时光的灵魂牵绊,比情人蛊还要牢固。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的,全是想要立刻奔赴她身边的急切。
这些时日,他遍寻大荒,终于寻得了跨越时光的秘术,只需再凝聚三成妖力,便可打破时空壁垒,提前来到她的时代。只是这秘术逆天而行,需承受魂飞魄散的风险,可他丝毫不怕,只要能早日见到她,能不再让她独自落泪,哪怕付出一切,他都心甘情愿。
妖识再次传回小夭的画面,看着她坐在船头,望着朝阳,眼底不再是全然的落寞,多了一丝微光,相柳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轻声对着虚空,许下承诺:“小夭,等我,很快。”
小夭似有所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丝冰凉触感还在,她握紧双手,眼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朝着她赶来,她不再是独自寻觅,她的等待,终于有了明确的归期。
朝阳升起,洒在东海之上,金光粼粼,照亮了小夭前行的路,也照亮了相柳奔赴的途。
过往的遗憾与相思,都在这时光暗渡中,慢慢迎来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