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人性揭露  历史     

第二十二章 醉仙之宴

唐遗录:大和风云

距“无垢池”之请又过了五六日,一个秋阳慵懒的午后,楚贺义的帖子再次递进了转运司衙署的厢房。这次倒没什么名目,只言道:

“秋色尚好,闻贤弟雅好文史,愚兄知处别致所在,或可解闷”。

马车在扬州城的街巷中不疾不徐地穿行,最终停在一条颇为清雅的巷子口,粉墙黛瓦,门庭不显,只悬一小小木牌,刻着“漱玉轩”三字。楚贺义指着牌匾对唐义礼道:

“贤弟,你看,这‘漱玉’二字取自刘长卿诗‘漱玉临丹井,围棋访白云。’怎样?”

“道经今为写,不虑惜鹅群。”唐义礼立马会意,“楚兄费心了。”

入门却非秦楼楚馆的喧闹,倒像一处精致书斋。庭院深深,竹影扶疏,几个房间隐约传来谈论声,却都压得颇低。楚贺义引着唐义礼,熟门熟路地走向西厢一处暖阁。

甫一掀帘,暖香扑面。阁内坐了一圈青衫方巾的士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女子。那女子约双十年华,身着鹅黄襦裙,容色确算清丽,正执着一卷书,声音婉转:“……故汉武虽北击匈奴,扬威朔漠,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终究是功过参半……”

她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从桑弘羊的盐铁之议,说到轮台罪己诏,言辞流畅,颇能唬人。周围士子听得如痴如醉,不时颔首称是。

唐义礼立在门边听了几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待那女子话音稍顿,他忽而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室听见:

“姑娘方才言及桑弘羊盐铁官营。然《盐铁论》中,贤良文学所攻讦者,多囿于道德,而御史大夫所持者,草莱不辟,田畴不治,虽擅山海之财,通百末之利,犹不能赡也。”

一席话,条分缕析,阁内顿时一静。那女子便问道:

“哦?这位先生有何新解?”

唐义礼当即应道:

“姑娘以为,汉武帝当时的情境,孰者为先?孰者为急?姑娘通篇只论武帝‘好大喜功’之过,可于匈奴连年寇边、和亲岁币徒耗国帑之初情,却避而不谈,只以‘户口减半’四字蔽之,此非治史之道。”

那女子俏脸微白,捏着书卷的指尖收紧,周围士子也面露愕然与些许不自在。

楚贺义忙笑着上前,轻轻拉了唐义礼手臂一下,对众人拱手:“诸位,诸位,我这位贤弟,读书有些痴了,见笑,见笑。” 边说边将唐义礼半请半拉地带出暖阁。

到了廊下,楚贺义摇头失笑,压低声音:

“贤弟啊,你呀,太较真。这少年慕艾之心,总要有处安放不是?你倒好,扰了人家看美女的清静。”

唐义礼苦笑道:

“要肤如凝脂的美人,去青楼风月之所便可,又何必在此?”

“贤弟你有所不知,那些书生,家中管束严,又好个‘清谈雅集’的名声,真让他们去那笙歌之地,是不敢的。这位柳氏女子,通些文墨,模样又好,虽说讲些半通不通的史,可有道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书生们得了风雅的名头,暗里全了心思;主人家赚了缠头,两头不耽误,岂不皆大欢喜?”楚贺义无奈道。

唐义礼默然片刻,只道:“是弟迂阔了。”

楚贺义哈哈一笑,拍他肩膀:“走,那边还有更有趣的。”

东厢一处轩室,布置得颇有古意,素屏风,古琴,博山炉。室内坐着几位头戴幅巾抹额、身着宽大袍服的年轻男子,个个面色苍白,神情忧郁,或执麈尾,或抚古琴,作魏晋名士疏狂放达状。

更有趣的是,对面也坐着几位衣着素净、举止却大胆些的女子,正与这些“名士”低声交谈,语带机锋,似在探讨玄理。

楚贺义努努嘴,悄声道:“瞧见没?如今扬州城里,就兴这个调调。有些内宅女公子,识得几个字,便觉寻常男子庸俗。有聪明人,寻了这些清秀少年,教他们背些《世说新语》,还有老庄里的句子,再打扮成这副模样,专陪这些女公子谈玄论虚。女公子们觉得觅得知音,少年们赚得丰厚,各取所需。这就叫……风雅皮相,也是生意经。”

唐义礼看着那矫揉造作的姿态,与空洞飘忽的“玄谈”,只觉一阵荒谬,移开了目光。

“怎么,贤弟不喜这个调调?那咱们去听听‘高论’。”楚贺义引他来到中庭一处敞轩。这里人声略高,五六个人正聚在一处,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今上……唉!藩镇日骄,阉宦日盛,朝堂之上,尽是朋党之争!哪里还有半点太宗朝的气象!”一个中年文士拍着桌子。

“正是!若得贞观之治重现,何至于此!”另一人附和。

“对!必须回到太宗时候!用太宗之法,行太宗之政!”

唐义礼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缓步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诸位兄台高论,令人感佩。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方才兄台言及‘太宗之法’,未知在诸位看来,这‘贞观之治’的根本,是《贞观政要》中所载的哪一条施政纲领最为关键?是纳谏,是用贤,是轻徭薄赋,还是……其他?”

那几个激昂的人骤然一静,互相看了看。拍桌子那位文士皱了皱眉,迟疑道:

“这……自然是纳谏、用贤皆重,轻徭薄赋亦是根本……”

“那请问,”唐义礼语气依旧温和,“《政要》中,太宗与房玄龄、杜如晦等论及‘治国与养病’,以为‘病人觉愈,弥须将护’,此喻所指为何物?与那轻徭薄赋、戒奢从俭之策,又有何关联?”

文士语塞,脸色涨红:“这……此等精微之处,非一时可尽言……”

唐义礼笑了笑,不再追问,只道:

“是在下唐突了。诸位请继续。” 说罢,对楚贺义略一示意,转身离开了敞轩。

楚贺义跟上,摇头笑道:“贤弟啊,你可真是把天聊死了。”

说话间,又路过一处暖阁,里面声音更大,更杂乱。

“……不瞒诸位,我表兄的连襟就在神策军中当差!亲眼所见,今岁圣人生辰,大明宫夜宴,那琉璃盏堆得像山一样,胡姬旋舞,彻夜不休!那才是天家气派!”

“何止!听说圣人在骊山新修了汤池,引的是温泉水!暖和如春光无限啊!”

“长安米贵?那是自然!四方奇珍都汇聚京师,能不贵吗?”

唐义礼驻足听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对楚贺义低声道:“楚兄,这边走。”

两人刚转过回廊,又闻另一处静室中传来叹息与低语,与方才的喧嚣判若云泥。

“……没用的。漕弊?盐弊?边患?党争?根子都烂了,积重难返。你我在此议论,徒增烦扰罢了。”

“是啊,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看着它慢慢朽坏,或许便是吾辈的命数。”

隔壁一间相邻的,则传出截然不同的、充满激情的声音:

“……我大唐煌煌盛世,万国来朝!些许小疾,何足挂齿?今上圣明,自有中兴之日!吾辈当时时谨记皇恩,称颂圣德……”

唐义礼在两间静室外都略站了站,静静听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沿着来路,向外走去。

楚贺义一愣,快步跟上:“贤弟,不进去看看了?这两边倒是……各有各的理。”

唐义礼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必了,全是半真半假的话,说了也无用。”

楚贺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几间传出各种声音的屋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又被笑容掩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贤弟今日所见,便是这扬州城。红尘万丈,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生意。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走,为兄带你去个真正能松快的地方,喝杯好茶,不说这些了。”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扬州城的另一个角落。车帘垂下,隔开了外面的市声与光影。唐义礼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方才那几个房间里的种种声音、面孔、姿态,却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翻涌、交织……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河的巍峨楼阁前。此楼气象与“漱玉轩”迥异,飞檐斗拱,灯火如昼,门楣上高悬“醉仙居”三个大字,有传言当年的李太白来过此楼,进出的宾客锦衣华服,车马喧阗,俨然是扬州顶级的销金窟、会宴所。

楚贺义刚下马车,便有衣着光鲜、笑容殷切的管事疾步迎上,口称“楚爷”,目光在唐义礼身上飞快一扫,愈发恭敬地将二人引入楼内。他们并未在一楼那喧嚣的大堂停留,也未去寻常雅间,而是被引着,沿着铺了厚绒地毯的楼梯,直抵顶层。

顶层又是一番天地,回廊深静,仅有寥寥数间厅室,门扉厚重,隔音极佳。管事在一扇绘着淡墨山水的檀木门前停步,轻轻推开。内里是一间半进大小的暖厅,红柱子、红栏杆、飞檐翘角,两边挂着不少灯笼,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繁花地毯,四壁悬着吴道子、王维、韩干等人作品的临摹画,多宝阁上陈设着珊瑚、象牙等珍惜玩物。厅内按上宴规格设下食案二十余副,紫檀为面,螺钿为饰。中央留一处较大的空地供罗袖舞女表演。

见楚贺义引着唐义礼进来,席间数人皆抬眼望来,神色各异。唐义礼目光扫过,心中便是一凛——在座之人,他虽不能尽数识得,但从其气度、衣着,甚至仅靠眼神交流的能力便察觉非同寻常。特别是坐在中央那位腰间绑着金色蹀躞的,看起来像是商贾之人,却带有隐隐的等级感。

楚贺义朗声笑着,团团作揖:“诸位,抱歉抱歉,带着我这贤弟,在城里多转了两处‘雅地’,来得迟了,稍后自罚三爵!” 说罢,便引着唐义礼一一引见。

“这位是‘永昌记’的周昶东主,专司闽浙海舶货物……”

“这位是府衙户曹的参军秦穆……”

“这位是‘威远镖局’扬州分局的总镖头雷震……”

“这位是盐铁分巡院的判官钱凤杰……”

最后,楚贺义引着唐义礼走向主位之侧。那里坐着两人。上首一位,年约四旬,面容与前些天在撷英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江洪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文气,多了几分沉肃,正是江家如今的当家人江崇远。江洪此刻也坐在其下首,见唐义礼过来,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江公,”楚贺义态度明显更为恭谨些,“这位便是前日与您提过的,新任漕司巡官唐义礼。唐贤弟,这位是江公江崇远,江淮一带商界,最是急公好义,地方上诸多善举,多赖江公襄助。”

唐义礼拱手:“江公,幸会。”

江崇远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将人从外到里估量个通透。

“唐巡官,坐。”江崇远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他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空着的一个位置,那位置,正在他与楚贺义之间。

唐义礼依言坐下,席面很快摆开,水陆八珍。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布菜斟酒,乐伎在屏风后奏着清雅的曲子。

片刻间席面依次铺陈,先呈四脯、四菓,紧跟着水陆珍馐流水呈上:

“上钱塘醋鱼——”

“广陵肉髓——”

“吴郡炸脍——”

“另有徐泗卤腱,寿春水晶脍,太湖白虾、扬子江鲥鱼、高邮咸卵、润州糟蟹。”

楚贺义见唐义礼目光微扫,便笑着举箸示意:

“唐巡官尝尝,这醋鱼是今早钱塘快马递来的,狮子头是广陵老法煨的,那水晶脍,是淮南当地的手法。”

江崇远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

“江南地杂,风味各异。只要是江淮地面上的东西,想凑到一处,也不算难事。”

唐义礼心中一凛,面上只微微颔首,举盏轻沾唇齿。一席饭菜,已是半幅江淮版图。

席间谈话,起初也只是泛泛而论,谈及今年漕粮成色、海舶风讯、关中粮价,间或夹杂些扬州本地逸闻。江崇远话不多,只偶尔开口:

“今岁淮北的粟米,抵仓折耗比往年多了半成,漕司可有个说法?”

“下官位卑,未闻其详。”唐义礼的回答谨慎而克制。

“听闻圣人有意重修东都仓廪,这钱粮物料,中枢可有了章程?” 江崇远问话时,目光时而掠过在场相关的官员或商人,最终在唐义礼身上停留一瞬。

“此乃上宪统筹,下官唯知奉命行事。”唐义礼答道。

酒过三巡,江崇远抬手示意屏风推开,厅侧的一座三层递进的高台赫然入目,朱红飞檐、木构廊柱,好似长安西市的酒肆。最顶端平台上,明黄华服的领舞静立,两侧蓝衣舞者相衬,中间层紫裙舞者凭栏,裙摆被灯光映得模糊不清,最下层四位水蓝纱裙舞者,头戴羽饰,宽大裙摆扫过地面。

“唐巡官觉得如何?”江崇远浅笑道。

“唐贤弟,可有回家的感觉没?”楚贺义拍了拍唐义礼肩膀笑道。

“老话讲:‘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这江南美人倒是比长安的强。”唐义礼笑道,“这江南的米……也强。”

“李太白有诗:‘黄鸡啄黍秋正肥。’这黍米、稻米无可比之处,佳丽亦然。”江崇远语气沉稳,“这些个美人里头,有长安的,有岭南的,还有河朔幽州来的。往昔开元光景,好微胖,今非昔比了,如今都喜欢瘦子。”

楚贺义赶忙搭话:

“唐贤弟可知,这江南美人与长安美人亦有不同?”

“哦?楚兄您讲讲。”

“低髋而纤身,眉眼间有神。初读清淡朴素,细品缱绻深意,只觉仙气飘飘然。总之是,清冷不寡淡,温婉不黏腻,初看挺平静,越看越沦陷。”

唐义礼听罢,回想起在长安的时日,恍然大悟:

“水出芙蓉,可望而不可及。合着你们每年往长安运粮还带上一船美人?”

“可不是嘛,长安美人是果浆,入口甘甜;江南美人是壶美酒,后劲足。”

暖黄灯笼悬于廊下,几名女子舞影绰约,笙歌婉转,气氛似乎热络了些。那位盐铁分巡院的钱判官,带着几分酒意,对唐义礼笑道:

“唐巡官如今在漕司,可还适应?裴副使治下严谨,但对手下能干之人,也是看重。年轻有为,又是崔公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不等唐义礼回答,楚贺义已笑着接话:

“钱大人说的是。我这位贤弟,就是太过端谨。今日我带他走了几处,见识了些扬州风物,他还总拿着朝廷法度、圣人之言来较真。贤弟,不是为兄说你,水至清则无鱼。”

这话一出,席间稍微静了静。几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唐义礼身上。

江崇远慢慢放下酒杯,拿起温热的手巾擦了擦手,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唐义礼,缓缓道:

“楚老弟是话糙理不糙。”江崇远指尖轻捻杯耳,目光温和落在唐义礼身上,语气平淡,“唐巡官初到扬州,这边的水土、人情,总要慢慢熟稔。江淮地界,素来靠漕运养着一方人,上上下下,靠这营生过活的,不计其数。”

说罢,他抬手执起酒壶,亲自往唐义礼面前的杯中斟满酒,动作从容,语气寻常:“唐巡官年轻有为,又是读书人,一点就通。往后在扬州,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开口。”

片刻后,唐义礼稳稳端起酒杯,抬眼看向江崇远,脸上带着恭敬,但更多的是疏离:

“江公教诲,义礼记下了。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多仰仗江公与诸位照拂,守好本分,尽心办事。”

说罢,他将酒杯举至齐眉,对着江崇远微微示意,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得体。

楚贺义见状,连忙笑着举杯打圆场:

“正是正是,我这贤弟本就是通透人,来来来,咱们共饮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乐声缓缓再起。

待至夜宴残席渐散,仆从轻步撤下残羹冷炙。江崇远并未多留,只与唐义礼略一点头,便带着江洪先行离去,席间其余人也各自告辞。

楚贺义抬手理了理衣袍,凑近半步,语气随意得像寻常邀约:

“贤弟初到扬州,这般早回衙署,反倒显得生分。夜里风清,无俗事搅扰,也能松快松快,我陪你走一趟?”

唐义礼虽然带些酒气,可脑子还是很清醒,带着泛起微红的脸蛋问道:

“大晚上乱走不怕挨抓啊?”

“贤弟喝糊涂了吧?这是扬州!老兄我领你去个宝地,你可知扬州城珍馐为何物?”楚贺义很大方地脱口而出。

“扬州菜倒是稀奇。楚兄莫不是要领我上些别的名楼?”唐义礼问道。

“非也,外乡人才看楼。两江以东,晋宋以来,便是产美人的宝地。那南陈后主陈叔宝,拜倒娇艳之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得好听,原来是带我去青楼啊!”

“那贤弟既然不去,我只好一人去了。”

唐义礼转念一想,以后万一在这案上干个几年,多个认识的也未必是坏事,便又答应了楚贺义:

“那好吧,全凭楚兄安排。”

楼下仆从早已备好车马,楚贺义引着他登车,马车缓缓驶离闹市,避开主街,转入一条临水幽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