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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无诟池

唐遗录:大和风云

到第六日午后,唐义礼刚从城外仓场赶回衙署,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息,门吏便进来禀报,说有位叫楚贺义的商人,持文书前来报备商船过境。

唐义礼淡淡点头:“请他进来。”

楚贺义一进门,举止十分得体,手上捧着杭州、越州两地的商引,手续齐全,格式规矩,一眼望去全无破绽。他对着唐义礼拱手行礼,笑道:“唐老弟,还记得哥哥吗?我经营些江南货殖,此番船只欲借漕道通行,特来向巡官报备,还望老弟允准。”

唐义礼伸手接过文书翻看,嘴上淡淡应着:“楚兄手续齐备,按例办理便是。”

楚贺义见状,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放轻:“唐老弟初来扬州,公务劳顿,此处人多眼杂,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义礼心中了然,点头起身,引着他进了偏厅,挥手让左右侍从尽数退去。屋内只剩两人。楚贺义拨了拨红泥小炉中的炭火,从茶罗中量出研好的茶末,不紧不慢地倾入茶釜的沸水中。他用竹夹环击汤心,以茶瓢将茶汤分酌于两人面前的青瓷茶瓯之中。

“扬州有家茶楼,掌柜的煮茶有规矩,泉水要分三沸。初沸如蟹眼,撒盐;二沸如涌泉,投茶;三沸如洪波,就得离火。他告诉我,少一沸则香不凝,多一沸则魂已散。”

话说到一半,楚贺义吹了吹茶沫,声音压得低了些:

“可说来也怪,去年运河上那批贡茶在泉洲翻了船,三十篓上好的方山露芽,捞上来只剩水腥气。他家地窖里存二十年的阳羡茶‌,倒是一天就卖空了。您猜怎么着?那些被赶过的客人,反倒来得最勤。”

唐义礼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看向楚贺义:

“有两层意思,这泉州是一层,想想最早一批于晋江落户的南迁百姓。所以这世道啊,有时候规矩比人情靠得住。楚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聊了片刻,楚贺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一提:“说起来,近来越州、润州那边,常有地方士绅与管事衙门的人小聚,席间也常聊到漕运专营的事。唐巡官若是得空,不妨一同过去坐坐,见见当地人物,听听风声,也好早日熟悉江南局面。”

唐义礼面上不动声色,只缓缓开口:“楚先生美意,义礼心领。只是我初到履职,手上漕务堆积,一时实在抽不开身,还望海涵。那就明日吧。”

楚贺义也不勉强,轻轻一笑,站起身拱了拱手:“好,唐巡官不必急着答复,慢慢考虑便是。江南这地方,多一个朋友,多一路。”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告辞离去。

待楚贺义的身影消失在衙门外,唐义礼脸上的从容才稍稍收敛,转头对一旁的陈顺沉声道:“你立刻去查,此人底细、往来船只、落脚客栈,还有他近来接触过哪些人,一一查清,回来报我。”

陈顺应声拱手:“属下明白。”

第七日白天,楚贺义的马车早早候在衙署门外,唐义礼依旧那身青色的常服,只带了陈顺,上了那辆内敛而舒适的黑漆马车。

马车并未如唐义礼预想般驶向城外山水,反倒在扬州城内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整洁的巷子深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少有门户,唯有尽头一处,两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悬着一对蒙尘的旧灯笼。若非楚贺义亲自在门前相迎,几乎要以为来错了地方。

“贤弟,今日换个花样,不喝茶酒了,松松筋骨。”楚贺义笑容可掬,他今日换了身更为轻便的苍灰色细葛布直缀,更显随意,“这地方简陋,却有一池好汤,几位老师傅的手艺,堪称扬州一绝。咱们奔波之人,最需祛乏解劳。”

门无声而开,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与矿物气息的温热湿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幽深的甬道,壁上点着油灯,光线昏黄柔和。地面铺着被打磨得温润的卵石,赤脚踩上去微微硌脚。

“此处名为‘无垢池’,取‘涤尘无垢’之意。”楚贺义引着路,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飘忽,“这老板是个怪人,只招待合眼缘的,我已提前打好招呼。池水引自地下深处,据说有些矿质,最能解乏驱湿。”

更衣之处,墙壁是由原色松木围成,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早有两位眉目清秀、手脚利索的少年侍立,捧上素白的细葛浴袍、木屐,以及盛放随身物品的藤匣,动作轻悄无声。楚贺义显然熟稔至极,自行解衣,唐义礼也入乡随俗。衣物除尽,皆置于藤匣中,由少年捧走。

走入汤池区域,眼前豁然开朗。并非想象中雕梁画栋的华丽浴所,而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天然的石窟模样。顶上开有巧妙的天窗,引入天光,却又以琉璃与纱幔过滤,光线朦胧柔和。池子以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边缘犬牙交错,池水是浓郁的乳白色,袅袅蒸腾着带着硫磺气息的热气。池边疏朗地摆着几张宽大的、铺着厚实松软蒲席的矮榻,另有石案,上有清茶、净水。

池中已有三两人,各自浸泡,面目在雾气中模糊,彼此并无交谈。楚贺义率先步入池中,将身体缓缓沉入乳白色的温水,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唐义礼学着他的样子,探足试了试水温,略微烫人,却正能驱散骨缝里的秋寒与连日的疲惫。他慢慢坐下去,温水瞬间包裹全身,毛孔舒张,连日的案牍劳形、仓廪尘土带来的滞涩感,仿佛被这滚烫的泉水一丝丝化开,抽离。

他靠在粗糙而温热的石壁上,闭上眼。水波轻柔地拍打着身体,硫磺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直达肺腑的穿透感,让人昏昏欲睡,意识仿佛也随着蒸腾的热气,变得飘忽起来。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放松中,他的心神却绷着一根弦。楚贺义绝不会只是为了请他泡汤。

果然,浸泡了约一刻钟,浑身通红,远处看去像两个粉萝卜。唐义礼额角见汗时,楚贺义的声音隔着淡淡的水雾传来,比平日更低沉舒缓,仿佛也被这温水泡软了:

“贤弟,感觉如何?”

“确是奇效,通体舒泰。楚兄费心了。”唐义礼睁开眼,隔着水汽望去。

“有用便好。”楚贺义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人啊,就像这身子骨,终日奔波劳碌,难免积下酸痛疲乏,淤塞不通。光是硬扛着不行,需得时不时寻这样一处温汤,好好泡一泡,揉一揉,将那些郁结之气、劳损之处化开,方能长久。”

他话里有话,唐义礼只作未觉,附和道:“楚兄所言极是,张弛有道。”

又静默片刻,楚贺义忽然道:“说起来,江南旧仓多,年久失修,鼠患虫蛀都是常事,有时,还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来了。唐义礼心中微凛,语气依旧平淡:“确如楚兄所言,陈粮旧廒,积弊颇多。至于‘意想不到’……倒还未曾见。”

“没有便好。”楚贺义似乎松了口气,又似感慨,“有些东西,看见了,是麻烦;没看见,是福气。所谓无垢,便是因为在此处,只有热水、石头、自己。外头的尘土、污秽、是非纷扰,一概涤净,出去时,换得一身干干净净。”

他侧过头,看向唐义礼,水汽让他素来精明的眼神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贤弟,听为兄一句。在这扬州,有些事,就像这石头,看着碍眼,但你若非要潜下去把它捞起来看个究竟,搅浑了水不说,那石头上的苔藓污垢,反而会沾你一手。不如舒舒服服泡着,该放松时放松,该办事时办事。水清了,自然沉底,大家都干净。”

唐义礼沉默了片刻,掬起一捧温热的池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下,重新汇入乳白色的池中,不留痕迹。

“楚兄金玉良言,义礼记下了。只是,”他的目光透过水汽,清澈依旧,“该揉开的淤塞,我也不好因畏难舒泰,便全然放任。否则,时日久了,痼疾深种,恐非一池温汤所能化解了。”

楚贺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他未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道:

“罢了,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公务。泡得差不多了,贤弟可要试试此间老师傅的推拿手艺?那才是真正的‘化淤通塞’。”

“客随主便。”

二人出浴,披上浴袍,被引至旁边一间更为私密的静室。室内温暖干燥,燃着安神的檀香,正中两张并排的松木窄榻。两个穿粉红色轻薄绸缎装的女子进来,看向唐义礼手臂上滚动的腱子肉,脸上带着职业媚笑。唐义礼眼神下意识回避道:

“楚兄你这是何意?我是有妇之夫啊!”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常来这种地方吧?”一女子边说边移步往前,提起胸脯,像是刻意要显露自己两对被衣物半遮的碗大小的“蘑菇”状物。

“我介绍一下啊,新来的唐巡官,京兆人士。”楚贺义再看向唐义礼,“贤弟,你就叫她阿巧吧。”

“她没得名字吗?”唐义礼问道。

“害,干我们这行的,哪还有名字?这位哥哥一看便知,是个正经人。”阿巧嘴角上扬道,“我哪里按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您就直说。”

唐义礼神情紧张,眼球迅速向四周看去,刻意回避阿巧转头轻声问了楚贺义一句:

“她的那个……怎么这么大?”

还没等楚贺义回答,阿巧先是熟练的陪笑了一声,随后应付了一句:

“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物换星移几度秋’吗?男人们想让它大,也只好大喽!”

唐义礼有点想回避,楚贺义一把拽住他的手:

“既来之则安之嘛,唐贤弟。”

唐义礼依言俯卧在榻上,只想闭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那名女子用指尖撩拨他的睫毛,唐义礼瞬间浑身长起鸡皮疙瘩,只感觉有一股气体从身体各个方向排出。女子的手掌温热,力道沉稳精准地落在他肩背的肌肉上。先是试探的揉按,旋即力道渗透进去,酸、胀、痛、麻,各种感觉交织袭来,尤其是连日伏案和巡察积聚的肩颈腰背,更是滋味“美妙”。

唐义礼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关节在恰到好处的力道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随即是一种阻塞被突然打开的松快感。在这专业的、近乎“酷刑”般的舒筋活络过程中,人的意志很容易松懈,警惕心也会降到最低。楚贺义在旁边的榻上,已发出舒适的鼾声。

“哥哥这背肌,绷得紧,气血有些淤滞,可是思虑过甚,兼有伏案久坐?”为唐义礼推拿的女子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唐义礼的耳畔说道,手指近得快撩拨到唐义礼的眉毛。

唐义礼本来要放松的神经顿时心中一紧,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嗯,初来乍到。”他含糊应道。

“哦。”她应了一声,手指在他肩胛骨下缘某处用力一按,一股强烈的酸麻直冲头顶,唐义礼闷哼一声。

“此处最是积郁。我看哥哥年轻,我也怕,这手艺,力道重了,客官受不住;力道轻了,又化不开淤结。贵在‘分寸’二字。”

唐义礼伏在榻上,脸埋进去,黑暗中,他眼神冰冷。他没有回应,也无力回应,只是呼吸略显粗重。

女人不再多言,专心推拿。又过了约两刻钟,一套繁琐而彻底的流程结束,唐义礼浑身如同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他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果然松快许多。

楚贺义也“适时”醒来,神采奕奕,笑道:

“如何?阿巧的手艺,可还入得贤弟法眼?”

“两句话。秀外而慧中‌,受益而不觉。”唐义礼诚恳道,其中他引了韩愈的一句话。

“哈哈,有用就好!”楚贺义大笑,似乎对今日的安排效果颇为满意,并未听出言外之意。

重新沐浴,换上自家衣裳,走出“无垢池”那扇不起眼的黑门时,已是午后。秋阳正好,巷子外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恍如隔世。

马车将唐义礼送回衙署。临别前,楚贺义并未再赠物,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贤弟,今日之后,当知这松快来之不易,也当知如何保养。咱们来自方长。”

回到厢房,紧闭房门。陈顺立刻上前,低声道:“郎君,那‘无垢池’……”

唐义礼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被温泉泡得敏感的皮肤,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犹带红润的脸颊。

“郎君,他们在推拿时……”陈顺显然也从唐义礼的神色中猜到了什么。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唐义礼擦干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秋风吹散身上最后一丝温汤的硫磺气。

“那我们……”陈顺问道。

“我们?”唐义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让你去办的几件事,尤其是那土样,加快!还有,你有可能被盯上了。”

“明白。”陈顺立马会意,转身离开。

唐义礼走到书案前,沉思片刻。窗外,秋风掠过庭院中的老树,卷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入尘土。扬州城的下午,依旧是一副繁华忙碌、井然有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