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真君殿的桂花开得愈发繁盛了。
前院的两株百年金桂,是去年嫦娥亲手让人移栽过来的,说是闻着桂香办公,能让人心神安宁。杨戬当时没点头,也没反对,这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如今花期一到,满院都飘着甜腻的桂花香,风一吹,细碎的金桂花瓣落得满地都是,连议事厅的案几上,都时常摆着嫦娥亲手插的桂花枝。
嫦娥来真君殿的次数,也愈发勤了。
几乎每日午后,她都会提着食盒,从广寒宫而来。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桂花,步履轻盈,眉眼温柔,见了谁都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从不会干涉杨戬的公务,只会在他处理案卷的间隙,递上一盏温好的桂花酿,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会在他议事结束后,笑着让人端上备好的醒酒汤;会把殿里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梅山六兄弟日常换的铠甲,她都会细心让人打理干净,熨烫妥帖。
久而久之,三界众仙都默认了一件事——广寒仙子嫦娥,便是未来的真君殿主母。
就连真君殿的仙娥仙官,见了嫦娥,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仙子”,凡事都先问过她的意思,再去回禀杨戬。梅山六兄弟对她也向来客气,哪怕是性子最直的直健,见了她也会喊一声“仙子”,绝不会有半分怠慢。毕竟在他们眼里,这是二爷爱慕了千年的姑娘,是未来要和二爷过一辈子的人。
唯有啸天犬,始终对她冷着一张脸。每次见她来,都会别过脸去,喉间压着低低的呜咽,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像一头防备的兽,半步都不肯让她靠近书史房的方向。
嫦娥对此从不介意,依旧笑得温柔得体,甚至还会笑着给啸天犬带些凡间的点心,仿佛毫不在意他的敌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到啸天犬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她心底的恐慌,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慌了。
从敖寸心踏入真君殿的那一刻起,她就慌了。
她原本以为,敖寸心这辈子都会烂在西海,不,是烂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囚渊里,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杨戬面前。她以为,只要敖寸心不回来,她就能永远披着这层温柔善良的白月光外衣,永远站在杨戬身边,做三界敬仰的二郎真君夫人。
可王母一道旨意,把敖寸心送回了真君殿,送回了杨戬身边。
这两个月来,她眼睁睁看着太多不对劲的事情发生。
她看着那些吓跑了十几任老书史的案卷,被敖寸心三天就整理得井井有条,看着杨戬案上的公务越来越顺畅,看着他对着案卷上那娟秀的字迹,时常会愣神许久;看着梅山六兄弟对敖寸心的态度,从最初的不屑防备,变成了如今的客气敬重,甚至会主动去书史房,找敖寸心商量公务;看着杨戬那把连她都碰不得的本命折扇,天天往书史房跑,拼了命地护着敖寸心。
最让她心惊的,是杨戬看敖寸心的眼神。
那日在议事厅外,她亲眼看到,敖寸心低着头抱着案卷路过,不小心撞到了杨戬,吓得立刻跪下磕头,嘴里说着“奴婢知错了”。她本以为杨戬会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让她起来,可她却看到,杨戬的眉头死死皱着,眼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烦躁与心疼,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去扶她。
哪怕最后他还是收了手,可那一瞬间的情绪,骗不了人。
嫦娥太了解杨戬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看着清冷孤高,实则最重情义。他和敖寸心做了一千年的夫妻,哪怕有过争吵,有过隔阂,那份情分,也绝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更何况,当年敖寸心是为了给他顶罪,才落得个褫夺封号的下场。若是让杨戬知道,敖寸心这两百年根本不是在西海禁足,而是被她和王母打入了囚渊,受了两百年非人的折磨,那她千年的经营,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不行。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敖寸心必须消失。至少,要让她彻底怕了,彻底疯了,再也不敢出现在杨戬面前,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的真相。
嫦娥捏紧了手里的食盒,指尖泛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快得让人抓不住。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提着食盒,缓步朝着西北角的书史房走去。
午后的书史房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敖寸心正坐在案前,低头整理着南荒送来的妖族案卷。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素布长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依旧缠着一圈干净的白布,遮住了那些永远好不了的疤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这两个月,她已经渐渐适应了书史房的日子。
每天按时整理案卷,按时领取俸禄,拿到俸禄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药仙那里买治咳血和寒毒的药。剩下的钱,她会攒起来,一部分偷偷塞给啸天犬,补偿他这些日子为她花的钱,一部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事,不吵不闹,不惹事,不出风头,尽量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她避开所有能遇到杨戬的路,避开所有梅山六兄弟议事的场合,只想安安稳稳地拿着俸禄,好好活着。
可她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吱呀”一声,书史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甜腻的桂花香,瞬间涌了进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把敖寸心包裹住了。
敖寸心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在整理好的案卷上,染出一大片刺目的墨迹。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味道。
她太熟悉了。
囚渊里暗无天日的两百年,每一次折磨,每一次锁仙勾刺穿琵琶骨的剧痛,每一次鞭子抽在身上的撕裂感,每一次冰锥刺入血肉的冰冷,都伴随着这个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桂花香。这个味道,早已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恐惧、绝望,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刻进了她的神魂里,哪怕一丝一毫,都能让她瞬间坠入地狱。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嫦娥正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裙,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满身的桂花香,像一朵开得绚烂的毒花。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仙气飘飘,温柔圣洁,可在敖寸心眼里,她比囚渊里最狰狞的恶鬼,还要可怕。
敖寸心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后背死死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退无可退。
她想跪下,想磕头,想求饶,想喊“我不抢了”“我错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她几乎要瘫软在地。可她死死咬着嘴唇,逼着自己撑住,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才能勉强站稳。
“寸心妹妹,好久不见。”
嫦娥笑着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动静。她把食盒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敖寸心惨白的脸,看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我,光顾着高兴,都吓到妹妹了。”
“仙子……”敖寸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她连喊她一声“嫦娥”都不敢,只能恭恭敬敬地喊她“仙子”,像最低贱的奴婢,对着高高在上的主子。
嫦娥看着她这副卑微怯懦的样子,心里的得意更甚。
你看,就算你回来了又怎么样?就算你和他做了一千年的夫妻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被我吓成了这副鬼样子?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敖寸心更近了,那股浓郁的桂花香,也更浓了。敖寸心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闭上眼睛,死死咬着嘴唇,差点就要晕过去。
“妹妹别这么见外,”嫦娥笑着,语气里满是“关切”,“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当年你和真君在灌江口的日子,我也是知道的。如今你能回来真君殿,也是缘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好不好?”
她嘴上说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敖寸心的心里。
她在提醒敖寸心,当年她和杨戬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和离收场;在提醒她,如今她只是个小小的书史,而自己,才是站在杨戬身边的人;在提醒她,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她随时都能再让她经历一遍。
敖寸心的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仙子说笑了……奴婢……奴婢只是来当值的,不敢高攀。”
一声“奴婢”,让嫦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敖寸心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永远活在恐惧里,永远不敢跟她抢杨戬,永远不敢说出真相。
“妹妹怎么能这么说?”嫦娥故作嗔怪地叹了口气,往前又迈了一步,看似好心地伸出手,想去扶敖寸心的胳膊,“你毕竟是真君的前妻,就算和离了,也不是什么奴婢,这话要是让真君听到了,怕是也要不高兴的。”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敖寸心胳膊的那一刻,一股极细、极阴寒的仙力,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敖寸心的经脉里。那仙力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她的经脉里疯狂窜动,所过之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又精准地避开了皮肉,不会留下半分痕迹。
敖寸心疼得浑身一僵,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猛地往后缩,甩开了嫦娥的手,后背死死贴住墙壁,眼里满是惊恐,像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妹妹?”嫦娥收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语气里满是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也是,这些案卷这么多,妹妹一个人打理,肯定很辛苦。”
她说着,打开了手里的食盒,把一碟桂花糕端了出来,放在案上,推到敖寸心面前,笑得温柔:“这是我今早亲手做的桂花糕,真君最喜欢吃这个了。妹妹也尝尝吧,就当是姐姐给你赔个不是,当年的事,多有误会,咱们以后,好好相处,一起照顾真君,好不好?”
那碟桂花糕就放在离敖寸心不到一尺的地方,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连呼吸都困难。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鞭子抽在身上的声响,锁仙勾刺穿琵琶骨的剧痛,还有嫦娥那带着笑意的、恶毒的声音:“你看,杨戬爱的是我,你这个贱人,根本不配跟我抢。”
她抱着头,猛地蹲了下去,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反复念着:“拿走……把它拿走……求求你……我不抢了……我真的不抢了……”
看着她这副崩溃的样子,嫦娥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脸上依旧是担忧的样子,蹲下身,想去拍她的背,嘴里还说着:“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叫仙医?”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敖寸心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紧接着,一道金光“唰”的一声撞破了窗纸,朝着嫦娥狠狠飞了过来,带着凌厉的杀气。
是杨戬的那把墨竹折扇。
嫦娥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堪堪躲开。那扇子悬在敖寸心身前,敞着扇面,发出剧烈的嗡鸣,像一头发怒的兽,对着嫦娥龇牙咧嘴,扇面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明晃晃地护着身后的敖寸心,不许她再靠近半步。
嫦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这把扇子!
她咬了咬牙,可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看着那把扇子,故作无奈地笑了笑:“真君这扇子,还真是认生。罢了,看来妹妹今日身子不适,我就不打扰了。这桂花糕就放在这里,妹妹想吃了,就尝两口。”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缩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敖寸心,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没人的拐角处,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杨戬的扇子,竟然护敖寸心护到了这个地步!连她碰一下都不行!
不行,她必须加快动作。必须在杨戬发现不对劲之前,彻底毁了敖寸心。
嫦娥走后很久,书史房里的敖寸心,才慢慢从极致的恐惧里缓过来。
那把扇子落在她身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扇面扇出柔和的风,驱散了屋里残留的桂花香,像在安抚她一样。
敖寸心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冷汗,看着眼前的扇子,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碟桂花糕,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抓起那碟桂花糕,疯了一样扔出了窗外,又死死关上了窗户,背靠着门板,顺着门板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
她已经躲得这么远了,已经什么都不争了,已经只想好好活着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经脉里的冰针还在窜动,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寒毒也跟着翻涌上来,她浑身冰冷,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在了雪白的帕子上,刺目得吓人。
她赶紧把帕子藏好,擦干净嘴角的血迹,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她不能说,不能告状。
嫦娥是王母的人,是三界敬仰的广寒仙子,是杨戬“爱慕”了千年的人。她一个戴罪之身,一个小小的书史,说出去,谁会信?只会被人说她善妒成性,故意污蔑嫦娥仙子,只会惹来杨戬的厌烦,只会让嫦娥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能让她安稳活着的差事,好不容易才不用再让啸天犬为她拼命,她不能丢了这份差事,不能惹事。
她只能忍。
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敖寸心蜷缩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撑着墙壁站起来,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一点点把被墨染黑的案卷,重新整理、誊抄。
笔尖依旧在抖,眼泪时不时地掉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她就赶紧擦掉,重新写。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啸天犬推开书史房的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还在伏案写着什么,脸色惨白得像纸,眼底满是红血丝,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像风一吹就会倒。
“心儿,你怎么还在忙?都这么晚了,该吃饭了。”啸天犬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紧,“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敖寸心抬起头,对着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笔放下,轻声说:“我没事,啸天,就是案卷有点多,赶一赶。你看,我这个月的俸禄快发了,到时候,就能给你买新的护腕了。”
她绝口不提嫦娥来过的事,绝口不提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疼痛。
她不想让啸天犬为她冲动,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再惹上麻烦,再陷入危险。
啸天犬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和疲惫,看着她嘴角那抹勉强的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欺负她了。除了那个广寒宫的嫦娥,还能有谁?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看着敖寸心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他怕一提起来,又会勾起她那些可怕的回忆,又会让她陷入恐惧里。
他只能坐下来,打开食盒,把温热的饭菜端出来,递到她手里,轻声说:“先吃饭,案卷明天再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敖寸心接过碗筷,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却不争气地掉在了碗里。
她知道,啸天犬在护着她。
可她也知道,暗潮已经汹涌而来,那张藏在暗处的网,已经朝着她收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