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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居如故,千年相思无人知

宝莲灯之迟来的千年情深

真君殿的前院永远人声鼎沸,案卷往来不绝,三界的公文、众仙的拜帖、各地的急报,流水似的涌进来,又被杨戬一一处置妥当。可穿过议事厅往后走,越靠近后院的寝殿,周遭就越安静,连巡逻的天兵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连洒扫的仙娥都只敢在院外止步,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里是真君殿的禁地,是杨戬的寝室所在。

千年来,从未有任何人能踏入这里半步。

嫦娥不是没试过。她来真君殿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以未来主母的身份打理殿中琐事,前院的书房、议事厅、甚至梅山六兄弟的院落,她都能笑着进出,唯有这间寝室,她连靠近都不敢。

有一次,她看着院门口落了几片枯叶,笑着对杨戬说:“真君日日处理公务劳心费神,寝殿的琐事也该有人打理。不如让我带两个仙娥进去,帮你洒扫一番,换些新鲜的花草,也能让你歇得安稳些。”

她语气温柔,眉眼含情,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拒绝这般妥帖的好意。

可杨戬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冷得像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必。我的寝殿,不必旁人插手。”

一句话,堵得嫦娥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次数多了,三界便都有了共识:二郎显圣真君的寝殿,是连广寒仙子都踏不进去的禁地。众仙私下里议论,都觉得以司法天神清冷孤高的性子,寝殿里定是和他的书房一般,玄黑肃杀,一尘不染,除了必要的床榻桌椅,再无半分多余的陈设,像他这个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半分烟火气。

就连跟着他千年的梅山六兄弟,也只在新婚那年,闹洞房的时候进去过一次,之后的千余年里,再也没能踏进去过。直健偶尔好奇问起,康安裕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摇着头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只有杨戬自己知道,这间被三界揣测为清冷肃穆的寝殿,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日处理完最后一份案卷,已是深夜。

前院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真君殿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夜的天兵走过时,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杨戬挥退了守在门口的仙娥,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琉璃灯,缓步走向了后院的寝殿。

院门口的两株玉兰树,是千年前他亲手栽下的,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春日里会开满满树洁白的花,像极了当年敖寸心穿着白裙,在树下笑着朝他跑过来的样子。

他站在院门口,顿了顿,指尖拂过冰冷的木门,推开了它。

门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显然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可除了他自己,从没有人进来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他亲手擦拭,亲手整理,从未假手于人。

琉璃灯的暖光,一点点照亮了整个屋子。

没有众仙想象中的玄黑肃杀,没有冷硬的陈设,入目所及,全是温柔的暖调。

淡粉色的鲛绡床幔,从穹顶垂落下来,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西海浪花纹,间或点缀着几朵淡紫色的梅花,针脚细密,是敖寸心当年最喜欢的样子。床榻是暖玉铺就的,外面罩着淡蓝色的锦缎床品,柔软蓬松,边角绣着小小的竹纹,和他折扇上的墨竹,是一模一样的样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梳妆台,上面的铜镜擦得锃亮,旁边摆着一套玉质的梳篦,是当年他去西海龙宫求亲时,亲手给她挑的聘礼。妆奁是打开的,里面还放着她当年用剩的半盒梅花香膏,早已干涸结块,却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支没绣完的绣绷,上面是她当年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针脚停在鸳鸯的翅膀上,就像她当年,突然停了手,气鼓鼓地跟他闹别扭,说他天天不着家,不配让她绣鸳鸯。

墙角摆着一个鎏金的暖炉,是他当年特意找天庭最好的炼器师打的,能恒温不散,因为敖寸心是龙族,天生畏寒,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夜里总要抱着暖炉才能睡着。暖炉被擦得一尘不染,哪怕是盛夏,里面也永远燃着淡淡的银丝炭,没有烟火气,只散着温和的暖意,就像她还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整个屋子的布置,和千年前,他与敖寸心在灌江口的婚房,分毫不差。

连她当年随手放在桌角的一个贝壳摆件,是她从西海带来的,说里面藏着海浪的声音,如今也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分毫未动。

杨戬提着琉璃灯,缓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清冷与威仪。

只有在这间屋子里,他才能卸下司法天神的面具,卸下三界敬仰的二郎显圣真君的身份,做回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藏着满心相思,无处诉说的男人。

他把琉璃灯放在梳妆台上,指尖轻轻拂过那半盒干涸的梅花香膏,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和离书签下的那天,他看着她红着眼眶,转身走出灌江口的杨府,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攥着那份和离书,指尖泛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三界都以为,他早就厌烦了这段千年的婚姻,厌烦了她的善妒骄纵,厌烦了她日复一日的争吵与歇斯底里。就连他自己,也逼着自己这么想。

他撤掉了婚房里所有的布置,把所有带着她气息的东西,全都锁了起来,把整个屋子换成了玄黑冷硬的样子,像他对外展现的那般,清冷孤高,不近人情。他搬离了婚房,换了真君殿里最偏僻的一间屋子住,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闹了他千年的姑娘,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可他错了。

从她离开的第一个晚上起,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是她新婚之夜红着脸叫他夫君的样子,是她夜里缩在他怀里,手脚冰凉地往他身上贴的样子,是她跟他吵完架,红着眼眶背对着他,却还是忍不住往他手里塞暖炉的样子,是她看着他一身伤回来,一边骂他活该,一边红着眼给他换药的样子。

千年的点点滴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换了一间又一间屋子,整个真君殿的房间,他几乎住了个遍。从最热闹的前院,到最偏僻的后院,从宽敞的主殿,到狭小的偏房,可无论换到哪里,他都睡不着。夜里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她的样子,耳边就是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喊着他夫君。

他试过彻夜处理公务,试过带兵去凡间除妖,试过用修炼来打发漫漫长夜,可只要一停下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瞬间把他吞噬。

熬了整整三个月,他终于撑不住了。

在一个深夜里,他独自一人,打开了那个尘封的库房,把所有撤掉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搬了回来。他亲手挂上了淡粉色的床幔,铺上了淡蓝色的床品,把梳妆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把她留下的每一件小东西,都放回了千年前它们所在的地方。

他花了整整一夜,把这间屋子,恢复成了当年婚房的样子,分毫不差。

那天晚上,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闻着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的、她身上淡淡的梅香,终于睡了这三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住了两百年。

两百年里,这间屋子,他从未让任何人踏进来过。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藏了千年的、不肯对任何人言说的相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直面。

杨戬坐在床沿,指尖抚过柔软的床品,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千年的婚姻里,三界都觉得他对敖寸心冷淡疏离,觉得他被这段婚姻缠得苦不堪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没有半分定力。

人前,他是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司法天神,是三界敬仰的二郎显圣真君,可关上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真君。

他会在她跟他吵完架,背对着他生闷气的时候,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笨拙地哄她;会在她受了天庭众仙的闲言碎语,委屈掉眼泪的时候,冷着脸去把那些嚼舌根的仙官罚个遍,回来再给她擦眼泪;会在她生辰的时候,踏遍四海八荒,给她寻最漂亮的夜明珠,最罕见的奇花,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开心。

尤其是夜里。

他总爱缠着她,哪怕她累极了,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也会低头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哄着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说:“乖,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他最爱听她红着脸,眼眶湿润,软软糯糯地叫他夫君。那两个字,像带着钩子,能把他所有的理智和定力,全都勾得烟消云散。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这个明媚张扬的西海三公主,是他的妻子,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人。

他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他以为,等他把新天条的事做成,等三界安稳,他就能放下所有的担子,好好陪她,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可他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一纸和离书。

是他亲手,把那个爱了他千年的姑娘,推开了。

杨戬闭上眼,靠在床柱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的酸涩和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敖寸心离开后,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女子。

三界都以为,他心里只有广寒宫的嫦娥,为了她,千年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因为嫦娥,是因为敖寸心。

以他如今的身份,三界之内,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仙门世家的贵女,四海八荒的仙子,无数人挤破了头,想往他身边送,可他全都拒之门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也会有需求,可他宁愿自己在深夜里解决,也不愿意碰敖寸心以外的任何女人。

他的身子,他的心,从新婚之夜起,就只属于她一个人。哪怕她走了两百年,也从未变过。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落在床榻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杨戬躺下身子,习惯性地伸出手,往身边抱去。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锦被,和满室的空寂。

怀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软软的、带着梅香的身子,没有那个会缩在他怀里,手脚冰凉地往他身上贴的姑娘,没有那个会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叫他夫君的人。

两百年了,他每晚躺下,都会做这个动作,可每次,都只会被这无边的空寂,裹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黑暗里,他看着头顶的床幔,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了两个极轻极轻的字,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寸心。”

这声呢喃,藏了他千年的相思,两百年的悔意,无人听见,无人知晓。

三界都以为他心向月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从来都是那朵从西海而来,撞进他生命里的浪花。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弄丢了她。

如今,她就在这真君殿里,就在离他不远的书史房里,可他却连靠近她,都不敢。

他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守着这间和当年分毫不差的屋子,守着他千年的相思,一夜又一夜,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主动躺进他怀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