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培训室。
这是沈夜入职以来的第三次规则课。前两次他几乎没听,不是内容简单,而是方砚讲课实在太催眠,声音轻、语速慢,毫无起伏,PPT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
但今天明显不一样。
整个培训室坐得满满当当,沈夜数了数,至少有四十人,是平时的两倍。而且来的并不全是新人,好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资深猎人,胸口的工牌显示是B级,甚至A级。
宋鸣坐在沈夜身边,压低声音:“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不知道。”
“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排那些猎人,神情根本不像是来听课,更像是在等着看某个人。
看谁?
方砚走进来的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
他依旧是一身白色工作服,戴着眼镜,满脸写着“别来烦我”。走到讲台前,将U盘插入电脑,打开PPT。
第一页还是和上次一样:《规则的分类与应对》。
“今天讲进阶内容。”方砚淡淡开口,“B级及以上规则的分析方法。”
他翻动页面。
“B级规则的特点是嵌套。一条规则里藏着另一条,你以为自己理解了,其实只看到最表面的一层。”
他继续翻页。
“举个例子,B级怪谈‘双面的镜子’。规则是‘不要照镜子’,可不照,就看不到背后的提示;照了,又会触发规则。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台下没有人应声。
方砚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沈夜身上停顿了一秒。
“沈夜。”
沈夜微微一怔,方砚从前从不会点名。
“你来说。”
他站起身。
“规则是不能照镜子,但没说不能看镜子背面。”
方砚看着他:“继续。”
“镜子背面通常有涂层,上面可能写着提示。只看背面,不正面去照,既不触发规则,又能拿到信息。”
方砚沉默两秒。
“坐。”
沈夜坐下,宋鸣在旁边拼命点头,仿佛回答问题的是他自己。
方砚继续讲课,翻到下一页时,忽然说了一句:“这是正确答案。”
全场再次安静。
不是答案有多惊艳,而是方砚从不说“正确答案”这四个字,他平时只会说“可行方案之一”。
前排一名A级猎人回头看了沈夜一眼,沈夜正低头记笔记,并未察觉。
课间休息。
宋鸣去了厕所,沈夜独自坐在位置上翻看刚才的笔记。
“你是沈夜?”
沈夜抬头,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着黑色作战服,胸口是A级工牌。
“是。”
“秦戈。”男人开口,“S级猎人。”
沈夜看了一眼他的工牌,S级,是公司里最高级别,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
“你好。”
秦戈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冷,不是方砚那种疏离的冷,而是彻底不想与人交流的冷。
沈夜也没有多言,这种人他从前在公司见多了,能力极强,不爱社交,觉得和人说话都是浪费时间。
两人对视三秒,秦戈转身离开。
宋鸣从厕所回来,看到秦戈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
“沈哥!那是秦戈啊,S级猎人!”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秦戈。”
“然后呢?”
“没了。”
宋鸣瞪大眼:“就只说了这个?”
“嗯。”
“天哪……”宋鸣捂住嘴,“他从来不和新人说话,我听说他连自己队友都不怎么交流。”
沈夜想了想:“他可能只是确认一下名字。”
“为什么要确认你的名字?”
沈夜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
下半节课,方砚开始讲规则重构。
“B级以上的规则,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会根据环境、时间、人的行为进行调整,这就是‘活规则’。”
他翻动PPT。
“活规则会学习。你第一次违反,可能只是警告;第二次,会有惩罚;第三次,就是死亡。每一次违规,它都会记录你的行为模式,然后改变应对方式。”
台下有人举手。
“说。”
“那活规则该怎么处理?”
方砚看了一眼提问的C级猎人,淡淡开口:“两个办法。第一,一次成功,在它摸清你的套路之前解决。第二,反向学习,故意给它错误信息,让它形成错误判断。”
他翻到下一页,再次点名:“沈夜。”
沈夜又是一怔,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点名。
“你上周处理的‘不存在的邻居’,核心是一个孩子。孩子说‘你看到我了’,这句话本身就是规则,一层一层嵌套。”
方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不要敲404的门。
404不存在。
小孩不存在。
不被看到,就不存在。
被看到,就存在。
他回过头。
“沈夜的处理方式是,进去,让孩子看见他。孩子一旦‘存在’,怪谈的核心就暴露了。这就是反向学习,他给了孩子‘被看到’的信息,而孩子并不知道,这条信息本身就是陷阱。”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夜没有跟着鼓掌,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方砚怎么知道他在404里的细节?他的报告里并没有写得这么详细。
他看向方砚,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翻着PPT,看不出任何异样。
宋鸣凑过来,小声道:“沈哥,方老师好像特别了解你。”
沈夜没有说话。
课后,沈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夜。”方砚站在讲台上叫住他,“过来一下。”
沈夜走过去,宋鸣抱着书包在门口等候。
方砚从讲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是‘不存在的邻居’完整分析报告,情报部上周刚做完的。”
沈夜接过:“为什么给我?”
“你是第一个在404里待超过五分钟还活着出来的人,你的经验对这份报告很有价值。”
沈夜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资料,数据分析、规则推导、现场照片,还有一页404的历史记录。
“404室,城北小区,2008年发生命案。一名七岁男童被母亲锁在房间内饿死,此后房间频繁出现异常,被公司登记为C级怪谈。”
沈夜盯着这段文字,沉默了几秒。
“这个孩子,曾经真实存在过?”
“曾经是。”方砚平静回答,“现在,他是规则的一部分。”
沈夜合上文件夹:“谢谢。”
“不用。”方砚看着他,“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看见白色工作服的衣领下方,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情报部·方砚·勿扰。
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这两个字,实在太符合方砚的性格。
走出培训室,宋鸣立刻凑上来。
“沈哥,方老师找你干什么?”
“给我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不存在的邻居’的分析资料。”
宋鸣眼睛一亮:“方老师对你也太好了吧。”
沈夜看了他一眼:“只是工作。”
“才不是。”宋鸣摇头,“他对别人从来不会这样。”
沈夜没有再接话。
他想起方砚刚才那句“随时来找我”,不是“可以来找我”,而是“随时”。
下午,沈夜坐在工位上翻看那份报告。
内容极其详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推理逻辑层层递进。最后一页的结论,只有一行字。
“C级怪谈‘不存在的邻居’,核心为七岁男童的残留意念。该怪谈无法彻底清除,只能暂时压制。方法:定期派人进入404室,让男童‘被看到’。”
沈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定期派人进去,让男童被看到。
这意味着,公司明明知道这个怪谈无法根除,知道唯一的办法是让人进去“喂养”,知道进去的人污染值会疯狂飙升,可他们依旧一次次派遣清道夫。
他想起老鬼说过,上一个负责这个任务的清道夫,污染值直接冲到百分之六十,至今还躺在医疗部。
公司全都知道,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沈夜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心情有些沉重。
“沈哥?”宋鸣在旁边小声喊他。
“嗯。”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只有地下室的灰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需要暂时离开座位,缓一缓。
手机忽然震动,是方砚发来的消息:“报告看完了?”
沈夜回复:“看完了。”
方砚:“有什么想法?”
沈夜沉默片刻,打字:“公司在用清道夫,喂养那个孩子。”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
沈夜以为他不会回复,将手机塞回口袋,下一秒,震动再次响起。
方砚只回了一个字:“是。”
看到这个字,沈夜心里猛地一沉。
他早就知道这家公司不正常,合同上写着不保证活着领工资,面试官说他已经进入怪谈,老鬼说公司害死过小周。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白纸黑字的冷漠,又是另一回事。
公司不是无情,是从一开始,就故意为之。
晚上,沈夜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德文论文翻译到一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宋鸣端着一碗面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沈哥,你还没吃饭,我帮你带的。”
碗里是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沈夜看向他:“谢谢。”
“不用客气。”宋鸣在旁边坐下,“沈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夜吃了一口面:“没有。”
“你骗人。”宋鸣认真地说,“你吃面的时候眉头皱着,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夜有些无奈:“你连我吃面都观察?”
宋鸣瞬间红了脸:“不是……我就坐在你旁边,自然就看到了……”
沈夜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宋鸣安静了一会儿,又轻声开口:“沈哥,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听你说。”
沈夜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忽然开口:“宋鸣。”
“嗯?”
“你为什么会进这家公司?”
宋鸣沉默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欠了公司很多钱,还不上。公司说可以打工抵债,我就来了。”
“你恨他们吗?”
“恨谁?”
“你爸妈。”
宋鸣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恨。他们也是为了我,我小时候生了场大病,花了很多钱,他们实在借不到,才找了公司。”
沈夜没有再说话。
“沈哥,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缺钱。”
“就只是缺钱?”
“就只是缺钱。”
宋鸣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沈哥,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但你没有。你会管我,管老鬼,管任务里的人。”宋鸣顿了顿,“你嘴上说只相信数据,可你做的事,根本和数据无关。”
沈夜端起碗,把面汤喝完,淡淡道:“你想多了。”
宋鸣笑了笑:“也许吧。”
夜里十点,沈夜回到宿舍。
老鬼正躺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规则与人性》,书签夹在第一百五十页。
“回来了?”老头也没抬。
“嗯。”
“今天方砚的课,怎么样?”
“还行。”
“听说他上课点名让你回答问题了。”
沈夜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你怎么知道?”
“这家公司,没有秘密。”老鬼翻了一页,“尤其是和你有关的事。”
沈夜坐在床边,看着他:“关于我,有什么事?”
老鬼放下书,抬眼看向他:“你是公司升职最快的新人。入职两周,七个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方砚亲自给你发论文,秦戈主动跟你说话,连周牧之都问过你的名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三件事,随便一件发生在新人身上都够稀奇,三件全占了,你知道公司里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特殊体质。”
沈夜沉默片刻:“我不是什么特殊体质。”
“你当然不是。”老鬼淡淡道,“但他们愿意相信你是。”
他重新拿起书:“所以你要小心。公司最偏爱‘特殊体质’的人,因为好用,等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掉。”
沈夜想起小周:“小周,也是特殊体质?”
老鬼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是。所以他才会被选中。”
“被选中做什么?”
老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翻了一页,继续看书。
沈夜明白,这个问题,今晚不会有答案了。
深夜,沈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今晚没有影子,也没有奇怪的呼吸声,可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
不是那个穿白裙的女人,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想起老鬼的话,公司最喜欢有用的人。
想起方砚说,他是第一个让它开花的人。
想起秦戈那句,你是沈夜?
手机忽然震动,是方砚的消息。
“还没睡?”
沈夜回复:“没。”
方砚:“德文论文看到第几篇了?”
“第二篇,第三篇还没看。”
“第三篇最重要,讲的是规则的自我意识。”
“规则也有自我意识?”
“傅司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规则不是被谁制定,而是自己生成,像病毒一样,自我复制、变异、适应环境。”
沈夜看着屏幕,思索片刻:“那规则的目的是什么?”
方砚:“傅司认为,规则没有目的,它只是存在,就像石头、水、空气一样。”
“那你呢,你怎么认为?”
这一次,方砚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认为,规则有目的。它的目的,是让人遵守。至于为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我在找答案。”
“晚安。”
沈夜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才轻轻回复:“晚安。”
他将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老鬼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沈夜闭上眼,这晚没有做噩梦,却梦见了方砚。
方砚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轻声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天花板一片漆黑,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无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你做得很好,继续观察。”
沈夜心跳骤然加快,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应。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这回来的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五个字:规则的真相。
正文只有三行。
规则第零条:你已经进入怪谈。
规则第负一条: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规则第负二条:但你是特别的。
沈夜将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
有人在观察他,有人在暗中给他线索,有人在一步步引导他。
不管对方是谁,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不是一个人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