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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鸣的第一次

异常收容公司:他明明在认真打工

第二天早上,沈夜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老鬼。老鬼有钥匙,从来不敲门。

沈夜从床上起来,打开门。

宋鸣站在门口,穿着防护服,背着装备包,整个人像是要去远征。

“沈哥!”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今天我有任务!”

“几点?”

“九点!”

沈夜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五。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沈夜看着他。防护服拉链没拉好,手套只戴了一只,污染检测仪拿在手里,方向是反的。

“进来。”沈夜说。

宋鸣走进宿舍,东张西望。

“沈哥你住这啊?和老鬼一起住?老鬼人呢?”

“回家了。”沈夜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

宋鸣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看到老鬼床上那本《规则与人性》,想拿起来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坐。”沈夜说。

宋鸣坐在沈夜的床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沈夜洗完脸出来,看到宋鸣正襟危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什么任务?”

“D级!‘哭泣的地铁’衍生污染点!在城西那个废弃公寓!”宋鸣的声音又高又亮,像是要去春游。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

宋鸣的笑容僵了一秒。

“嗯……一个人。”

“怕?”

宋鸣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把防护服的裤子搓出了一道褶皱。

沈夜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好。

“手套。”沈夜说。

宋鸣把另一只手套递过来。沈夜帮他戴上,把袖口塞进手套里。

“检测仪。”

宋鸣把检测仪递过来。沈夜帮他别在腰带上,调整好方向。

“好了。”沈夜站起来。

宋鸣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谢……谢谢沈哥。”

“走吧。我陪你去。”

宋鸣猛地抬头:“真的?”

“嗯。今天没任务。”

宋鸣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沈哥你最好了!”

去城西的路上,宋鸣一直在说话。

“沈哥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梦到那个影子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就掉在我身上,然后我就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沈哥你昨天那个C级任务怎么样?我听老鬼说你进去了,污染值飙到65%了,你好厉害,我C级肯定不行……”

“沈哥你吃饭了吗?我带了包子,你吃不吃?我买了六个,猪肉大葱的,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沈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宋鸣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废弃公寓还是那个废弃公寓。老小区,破楼道,402室的门虚掩着。

沈夜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进去。”他说,“我在门口等你。”

宋鸣深吸一口气。

“好。”

他推开门,走进去。

污染检测仪:8%。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暗,霉味,地上的水渍。

宋鸣拿出抑制剂喷瓶,手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沈夜站在门外面,靠着墙,手里拿着那个没吃完的包子。

宋鸣深吸一口气,开始喷。

抑制剂嘶嘶地响。水渍开始收缩。

有一摊水渍在移动。从墙角滑到桌子下面,又从桌子下面滑到椅子后面。

宋鸣盯着那摊水渍,嘴唇在抖。

他想起了老鬼说的:不要踩水渍。

他想起了沈夜说的:别紧张,手册第三页写了,清道夫死亡率最低。

他移动喷头,对准那摊水渍。

水渍嘶了一声,像被烫到了,然后消失了。

污染检测仪:4%。

宋鸣放下喷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

沈夜还在吃包子。

“做完了?”沈夜问。

“做……做完了。”

“不错。”

宋鸣看着沈夜,眼眶红了。

“沈哥,我做到了。”

“嗯。”

“我真的做到了!”

宋鸣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

沈夜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

宋鸣接过纸巾,擦眼泪,擦鼻涕,然后笑了。

“沈哥,你在门口吃包子,我一点都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

沈夜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吧。回去写报告。”

回公司的路上,宋鸣睡着了。

他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沈夜看了他一眼。

睡着了的时候,宋鸣看起来更小。二十二岁,刚毕业,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

沈夜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刚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天天加班,天天被骂,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当上总监。

后来当上了。然后被优化了。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的路。

“沈哥。”宋鸣说梦话,“沈哥……”

沈夜没应。

宋鸣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继续说梦话。

“沈哥你别死……”

沈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宋鸣。宋鸣还在睡,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沈夜伸手,把他的安全带拉紧了一点。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路。

下午,沈夜去医疗部做污染清除。

女医生看到他的检测仪,皱了下眉。

“56%?昨天不是才降到30%吗?”

“昨天去了C级。”

“你不要命了?”女医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C级任务至少间隔三天。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公司没这个规定。”

“公司没有,我有。”女医生把治疗舱打开,“躺进去。”

沈夜躺进去。紫色的光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到紫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流动,像水一样,从这头流到那头。光线的纹理很细,像是某种文字,但他看不懂。

嗡嗡声响起。

他感觉身体变轻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还是白色连衣裙,还是背对着他。但这次不是在地铁站,是在一间房间里。

沈夜的房间。

她站在墙角,背对着他。

“你是谁?”沈夜问。

她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跟着我?”

她慢慢转过头。

这一次,沈夜看到了她的脸。

是他的脸。但比他的脸更瘦,更白,眼睛下面有六条红线。

她看着沈夜,张了张嘴。

“你……”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

舱门打开了。紫色的光灭了。

“好了。”女医生说,“污染值降到34%。”

沈夜坐起来。

“我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

“十分钟。”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里面感觉只有一分钟。

时间又不对了。

晚上,沈夜在工位上看德文论文。

宋鸣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东西——不是漫画,是任务手册。

“沈哥。”

“嗯。”

“C级任务难吗?”

“难。”

“比D级难多少?”

沈夜想了想。

“D级是规则告诉你该怎么做。C级是规则告诉你不该怎么做,你自己想该怎么做。”

宋鸣眨了眨眼。

“没听懂。”

“你到了C级就懂了。”

宋鸣低下头,继续看手册。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

“沈哥。”

“嗯。”

“我会努力升到C级的。”

“嗯。”

“然后和你一起做任务。”

沈夜转头看他。

宋鸣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好。”沈夜说。

宋鸣笑了。

方砚来了。

他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沈夜桌前,把文件放下。

“德文论文的翻译。”他说,“我让研发部的人做的。”

沈夜翻了翻文件。三篇德文论文,全部翻译成了中文,专业术语都标注了原文。

“谢谢。”

“不用谢。”方砚拉开椅子坐下来,“你今天去C级了?”

“嗯。”

“‘不存在的邻居’?”

“嗯。”

方砚看了他一眼。

“那个怪谈的核心是什么?”

“一个小孩。”沈夜说,“七八岁,蓝色校服。”

方砚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看到我了’。”

方砚停下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方砚想了想。

“规则是‘不要敲404的门’。核心是一个小孩,说‘你看到我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沈夜看着他。

“你在考我?”

“我在帮你分析。”方砚推了推眼镜,“这是我的工作。”

沈夜想了想。

“404是‘not found’。不存在的房间。不存在的邻居。不存在的孩子。”

方砚点头。

“继续。”

“小孩说‘你看到我了’。意味着他之前没有被看到。不被看到,就不存在。被看到,就存在。”

“所以?”

“所以规则‘不要敲404的门’,不是为了保护敲门的人。”沈夜说,“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方砚的笔停了一下。

“保护他?”

“嗯。因为一旦有人敲了门,就代表有人知道404存在。知道404存在,就会有人来看。来看,就会看到那个孩子。”沈夜说,“看到,他就存在了。”

方砚放下笔。

“但他是怪谈的核心。他存在,怪谈就存在。”

“对。”

“所以‘不要敲404的门’,是为了让怪谈不存在?”

沈夜点头。

方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这个逻辑,你写进报告里。”

“好。”

方砚站起来

方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这个逻辑,你写进报告里。”

“好。”

方砚站起来,拿起文件。

“沈夜。”

“嗯。”

“你的思维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我知道。”

方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但沈夜没看出来。

“这是夸奖。”方砚说。

然后他走了。

宋鸣凑过来,小声说:“沈哥,他是不是对你特别关注?”

沈夜想了想。

“他是情报分析师。对所有人都关注。”

“不是。”宋鸣摇头,“他只对你这样。”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想多了。”

宋鸣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深夜,沈夜回到宿舍。

老鬼在。他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

“回来了?”老鬼说,“坐。”

沈夜坐下来。

老鬼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给沈夜。

“你多大?”

“二十八。”

“我二十八的时候,”老鬼端起酒杯,“刚进公司。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怕。”

“我怕。”

“你怕个屁。”老鬼喝了一口酒,“怕的人不会主动进404。”

沈夜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小周也这样。”老鬼说,“他第一次C级任务,也是一个人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污染值70%,差点死在治疗舱里。”

老鬼又倒了一杯。

“我问他,你怕不怕?他说,怕。我说怕你还进去?他说,因为怕,所以才要进去。”

沈夜看着杯子里的酒。

“为什么?”

“他说,怕的东西不会因为你躲着就不存在。只有面对了,才知道怎么对付。”

老鬼把酒喝完,放下杯子。

“你们俩,真的像。”

沈夜没说话。

老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有任务。”

“老鬼。”

“嗯。”

“谢谢。”

老鬼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

“谢什么?”

“所有。”

老鬼把手收回去,转过身。

“别谢我。活着就行。”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灯关了。

黑暗中,老鬼说:“沈夜。”

“嗯。”

“我儿子今年十五。再过几年,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沈夜没说话。

“他要是像你这样,我肯定天天睡不着觉。”

沈夜还是没说话。

“但你这样的人,”老鬼的声音很低,“不该死在这破公司里。”

沈夜闭上眼睛。

“不会死的。”他说。

老鬼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夜听到对面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老鬼睡着了。

沈夜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老鬼说的话。

“我儿子要是像你就好了。”

不是“我儿子像你”,是“要是像你就好了”。

像你。像沈夜。

一个被辞退的运营总监,一个欠房租的社畜,一个在怪谈公司打工的清道夫。

像他,有什么好的?

沈夜不知道。

但他觉得,老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担心,不是欣赏。

是——骄傲。

像是在说:我带的徒弟,是最好的。

沈夜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行字还在:规则第二条:不要一个人睡。

他不是一个人。

但那个呼吸声,今晚没有出现。

也许是因为老鬼在。

也许是因为,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今晚没有来。

沈夜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