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采的那一伙人被带走之后,颍水谷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没散完的紧张,像是山风里藏着没说破的话。
菱溯把一叠照片和记录往木桌上一摊,眉头依旧没松开:“车扣了,人抓了,但账没断。老彪嘴里撬不出东西,只反复说‘上头有人’,钱是走空壳公司转的,查不到真人。”
“我靠,还真有幕后大佬?”蓝盏妍趴在桌边,嘴里叼着块奶糖,含糊不清地说,“那咱们这不白忙活一场?顶多断了条小喽啰。”
“不算白忙。”菱溯点了点桌上一张磨损的送货单,“你看这行——收货地点写的是‘颍水沿线旧窑’。不是镇子,不是仓库,是窑。”
落白低头看着那行字,轻声说:“窑一般是烧陶、烧料、提纯矿石的地方。他们把矿运去那里,应该是要二次加工。”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整理矿色的颍水菁,这时慢慢抬起头,语气轻却稳:
“颍水沿线……确实有几座废弃的老窑。都是以前烧矿料、做颜料的旧址,早就没人用了。我小时候去过,路很偏,一般人找不到。”
她顿了顿,有点不安地攥了攥衣角:
“我……我可以带你们去。就是我走得慢,反应也不快,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菱溯看她一眼,语气放软:“不用你冲。你只要认路、认窑、认哪些是你们以前的老矿料,就够了。”
“嗯。”颍水菁轻轻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把石青、朱砂、紫晶粉一一分袋。
她动作依旧轻缓,不抢不闹,却每一步都很可靠。
第二天一早,四人避开主路,往颍水下游的旧窑方向走。
沿途地貌慢慢变了。
不再是陡峭的山岩,而是河湖相沉积层,土色偏红偏黄,夹杂着一层层细砂岩。
“这一带古时候是河床,”菱溯边走边科普,“矿料被水流冲到这儿,沉积、压实,慢慢形成次生矿带。老窑选在这儿,就是为了就近取料、烧色。”
蓝盏妍走得东张西望:“哇,那这儿以前岂不是颜料厂?要是咱们能把老窑重新用起来,正经做天然矿色卖,不比那帮盗采的赚得安心?”
菱溯斜她一眼:“先别做梦发财。真有人在这儿偷偷烧矿,味道、烟、温度,都藏不住。咱们悄悄靠近,别出声。”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密,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与烧土味。
颍水菁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微微一紧:
“是这个味道……以前窑里烧硫化矿、提纯银料的时候,就是这个味。但现在不该有。”
她声音不大,却很肯定。
稳重的人,一旦认得出东西,比谁都准。
四人放轻脚步,绕到一座半塌在树丛里的旧窑背后。
窑口被破布挡着,里面隐约有火光,还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这批紫晶料烧完,就能出高纯粉,那边画商出价高得很。”
“老彪那边折了,上头说最近先停一停,别露头。”
“怕什么,反正顶着颍水家的名,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蓝盏妍听得攥紧拳头,差点骂出声,被菱溯一把按住。
落白悄悄拿出手机,隔着布缝拍了几张。
颍水菁就蹲在她身边,安安静静望风,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行动力弱,可这种需要沉住气的场合,她最稳。
等里面的人暂时走开,菱溯才示意靠近。
掀开一点破布,窑里一目了然:
地上堆着还没烧的原矿——朱砂、紫晶、辉银矿,全是颍水谷出来的;
旁边摆着已经烧好的细粉,装在印着“天然画材”的袋子里;
最角落,放着一本盖了章的单据,抬头写着一个落白他们从没听过的商号。
没有老板露面,只有干活的人。
线索又多了一层,可幕后的人,依旧藏在暗处。
“不是水菁的人,也不是本地的。”菱溯低声说,“是外面进来的团伙,借窑、借地名、借矿脉,一条龙偷偷做。”
颍水菁看着那些被粗暴敲碎的矿料,眼神微微发暗,却依旧很稳:
“他们把整座山的料,都当成商品烧。我们取色是刮一点粉,他们是连岩带脉一起毁。”
她没说狠话,可这句话,比骂还沉。
蓝盏妍压着声音气呼呼:“妈的,太不是东西了。咱们直接报给巡查的人,端了这破窑!”
“不急。”菱溯摇头,“现在端了,只是又抓一批小的。幕后的人还会换个窑、换个名继续干。咱们要先摸清楚:
货卖给谁?
钱流向哪?
真正发话的人,到底是谁?”
落白看着窑里那些颜色纯正的矿粉,忽然轻声说:
“我可以继续以‘取色画师’的身份,慢慢接触外面的画材圈。说不定能顺着颜料销路,摸到他们的出货渠道。”
颍水菁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支持:
“我可以帮你认料。凡是他们烧出来的粉,质地、纯度、色差,我都能看出来。我虽然不能跑前跑后,但我能认。”
她依旧不强冲、不硬刚,
可她愿意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帮忙。
菱溯看着三人,终于微微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
落白,往外走,碰画商、找销路。
蓝盏妍,盯路、盯车、盯人。
水菁,你认料、认窑、认旧痕。
我来捋整条线的地质、矿脉、路线。”
他顿了顿,难得带点笑意补了句:
“放心,这次咱们不着急收场。
慢慢玩,看谁先藏不住。”
风穿过旧窑的破口,带着烧土与矿物的气息。
远处的颍水静静流淌,山色一层青、一层红、一层紫。
有人在明处画画,
有人在暗处查线,
有人稳重守底,
有人活泼探路。
幕后的黑影还没现身,
但一张网,已经悄悄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