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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下游据点,灯下验引

晚遇知衍

第六十五章 下游据点,灯下验引

舢板滑进汊口深处时,天光已经被芦荡滤成一片灰蓝。

船主没有直接往亮处靠,而是把船撑到一丛密芦背后,竹篙轻点,船身几乎没晃。舱里那盏罩灯只留一线微光,刚好够照见三双鞋和那只搁在船板上的锦盒。苏晚卿挨着林砚坐,指尖一直虚虚搭在他肩头,像是怕稍一挪开,人又会消失在崖边那片火光里。

林砚低头看她。她眉头还皱着,正在重新给他缠布条。方才断石那一跃,他胳膊蹭破一大片,血渗出来,在灰布上洇开深色。她缠得仔细,绕到第三圈时,忽然轻轻顿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骗人。”她抬眼瞪他,可声音很轻,“崖边那一下,我看见了。”

守洞人蹲在船头,替他们望风,这时低低补了一句:“他是硬撑。那崖边乱石带棱,刮一下深着呢。”

林砚没反驳,只伸手替她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她微微缩了一下,手里的布条却没松。

“到了据点,先处理。”她说。

船主这时回过头:“前面有个暗埠,平时没人。上去顺着草坡走,坡底有个旧窑,窑里有人接。记住,别喊名字,别露锦盒,到了里面,先对记号。”

苏晚卿把锦盒塞进贴身衣袋,又按了按,确认它贴紧衣襟。林砚摸出那枚水鸟铜扣,塞进她另一只手。

“拿着。”

她捏紧,点点头。

船板擦过泥滩,发出极轻的声响。三人依次上岸。守洞人先探路,林砚殿后,苏晚卿夹在中间。草坡很陡,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滑。林砚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坡底果然有个废弃砖窑,窑口被碎砖和荆条半掩着。

守洞人抬手,在窑壁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里面静了片刻,荆条被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带引的?”

守洞人点头。

那人把门开大一点,让他们进去。窑里比外面暖,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摆着陶罐、油灯,还有两个灰衣人,腰侧都挂着半块木牌。看见苏晚卿和林砚,两人同时站直。

“可算到了。”领头的那个声音沙哑,目光先落在锦盒上,又扫过他们肩头,“寻药人已经送过来了,在里间躺着。”

苏晚卿立刻往里走。

里间更窄,用布帘隔开。寻药人躺在干草上,脸色比方才在石室里好了一点,有人正给他喂水。看见他们进来,他眼里一亮。

“拿到了?”

苏晚卿把锦盒取出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寻药人伸出手,指尖有点抖,慢慢掀开盒盖。盒里铺着一层干药草,中间压着一小撮褐色粉末,装在瓷碟里。他凑近闻了闻,又捻起一点,放在灯下细看,随即松了口气。

“是它。”

窑里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守洞人靠在窑壁上,声音压得很低:“一路换了三层接应,替身、假药引、假密道,总算没送错。”

林砚却没有跟着松。他走到窑口,把荆条扒开一点,往外面看。夜色沉下来,芦荡黑成一片,可远处隐约有火把移动,像是在沿河搜。

“他们没走远。”他说。

窑里领头的人立刻到他身边:“我们留了人放哨。可这窑藏不久,巡船过一会儿会往这边搜。”

苏晚卿从里间出来:“解药要多久?”

寻药人探出头:“药引齐了,还要配、熬、试。最快也要后半夜。可我得看着,不能断。”

“那我们留到后半夜。”林砚说。

领头的人迟疑:“留着危险。按规矩,拿到引就该转去更深处。”

“转可以。”苏晚卿说,“但药没成,我们不能走。寻药人要是在半路出事,谁都配不出。”

守洞人看了看两人,点头:“有道理。不如先把窑口封死,人藏进窑底暗格,留一个人在外头望风。”

他们很快动手。荆条重新掩好,外面只留一个灰衣人,装作捡柴的模样。窑底掀开一块石板,底下是个更窄的洞,刚好能容几个人蜷着。油灯被压低,只留一点光落在寻药人面前。

药炉架起来,药草一样样投进去。

窑里飘开苦香。

林砚靠着石壁坐下,把伤处挪到光线下。苏晚卿蹲在他面前,重新给他清理。药粉撒上去时,他轻轻吸了口气。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嗔怪,手上却放轻了。

“早让你别往断石边跳。”

“不跳,他们就追过来了。”

“追过来也不能那么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回头看见那火光,以为你掉下去了。”

林砚看着她。她睫毛垂着,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很软。他伸手,替她把耳边一点碎发别好。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守洞人在另一头听着,没插话,只是把外面望风的人换了一轮。寻药人守着药炉,时不时用小棍拨一拨火,又把那味药引小心撒进去。粉末落进药汤,锅里翻起细小的泡,苦香一下子浓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踩在草坡上。

窑里瞬间静了。

望风的人在外头低声搭话:“几位爷,夜里还查?”

“上头有令,找一对男女,还有个带药引的。”对方声音粗,“这一带窑口都得看。”

林砚立刻按住苏晚卿,示意她别出声。几人悄悄退进窑底暗格,石板只留一条缝透气。外面火把晃进来,扫过窑里的干草。

“这窑看着没人。”

“仔细搜。”

脚步声靠近,有人踢了踢荆条,又用刀鞘敲了敲窑壁。火光从缝里晃过,照见寻药人发白的脸。药炉还温着,要是被发现,一锅药就全完了。

望风的人连忙凑上去:“几位爷,我就在这儿歇脚,没见别人。”

“里面是什么?”

“一点干草,我捡来烧的。”

对方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往里探。就在这时,远处芦荡边忽然有人喊:“那边!往河湾跑了!”

火把一下子乱了。

“走!”

脚步声匆匆远去,往河湾方向追。

窑里人这才松了口气。望风的人回到窑口,压低声音:“是我们放出去的诱饵,引他们往那边追。可也只能拖一阵。”

林砚从暗格里出来,往远处望:“他们会回来。”

寻药人盯着药炉:“快成了。再等半个时辰。”

苏晚卿替他把火拨稳,又给他递了点水。林砚则和守洞人一起,把窑底暗格重新理好,又把药炉挪到更隐蔽的角落。油灯挑得更暗,外面只留一点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寻药人用小瓷勺舀起一点药汤,放在灯下细看。药色从褐转成透亮的棕,香气也变了,不再只是苦,多了一点清润。

“成了。”他说。

苏晚卿往前凑了凑。

“这就是解药?”

“是。”寻药人点头,“可这只是第一批。要试药性,还要分装,再送出去。另外,我还得把他们那批毒的配方记下来。”

窑里领头的人立刻拿出一个小瓷瓶。寻药人小心把药汤滤进去,封好,又在瓶底做了个记号。

“这个送出去。”他说,“另外,我写下来的东西,要专人送。”

林砚接过瓷瓶,掂了掂。瓶子很轻,可分量压在手里很重。

“我们送。”他说。

守洞人摇头:“你们俩目标太大。追兵认得你们。”

苏晚卿道:“所以才要混着走。他们找的是一对男女,我们换衣裳,分开走,反倒不容易被认出来。”

林砚看向她。她眼里很清楚,不是一时冲动。

寻药人想了想:“也可以。药瓶给你们,我写的字条由另一条线送。你们到了下游镇口,找一个卖草鞋的老汉,对水鸟记号。他会把药转出去。”

领头的人仍不放心:“镇口现在盘查严。”

“越严,越想不到我们敢从镇口过。”苏晚卿说。

林砚补了一句:“分开。我带药瓶,你跟草鞋老汉那边接;守洞人送寻药人走另一条路。”

守洞人皱眉:“又分开?”

苏晚卿看了林砚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不是丢开。”她说,“到了镇上,老槐树底下会合。要是到点没人,就按记号传信。”

林砚没有反对。他把瓷瓶贴身放好,又替她把斗笠、旧布衫都理了理。窑里人找出两套寻常衣裳,让他们换上。守洞人则扶着寻药人,准备走后山小路。

临分别时,寻药人拉住苏晚卿的衣袖。

“姑娘。”他低声说,“这药要是送不到,很多人要出事。”

“我知道。”

他又看向林砚:“你护好她。”

林砚点头:“一定。”

守洞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扶着寻药人从窑后那条窄路离开。窑里望风的人也撤走,只留下一片安静。

苏晚卿把斗笠戴上,压低帽檐。林砚替她把帽绳系好,指尖擦过她下巴。

“怕不怕?”

她抬眼看他:“跟你一起,就不怕。”

林砚没说话,只是朝她伸过手。她把手放上去。两人从窑口出来,借着夜色往镇口走。

镇上已经戒严。

街口有灯笼,有兵卒盘查,挨个看脸、搜包袱。林砚走在前面,苏晚卿落后半步,像两个不怎么相熟的路人。到了关卡,兵卒伸手拦他。

“包袱打开。”

林砚慢慢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一点干粮,没有药瓶。药瓶藏在贴身衣缝里。兵卒翻了翻,没发现异样,又看了看他的脸。

“叫什么?哪儿来的?”

林砚报了个寻常名字,说自己是走乡的货郎。对方打量他,又看了看后面的苏晚卿。

“她是谁?”

苏晚卿连忙低下头,声音放轻:“我、我是他远房妹子,搭伴赶路。”

兵卒还要再问,街口忽然一阵乱。有人喊着抓到可疑的人,灯笼往另一边涌。盘查的兵卒急着过去,挥挥手让他们快走。

两人趁机过了关卡。

进了镇,街上灯火零落。苏晚卿按寻药人说的,往草鞋摊走。摊子在街角,老汉正低头编草鞋,看见他们,先没抬头,直到苏晚卿轻轻说了那句暗号。

老汉才抬眼。

“水鸟衔苇。”

苏晚卿点头。

老汉接过药瓶,仔细看了记号,松了口气:“总算送到。我这就转出去。你们快离开,别在这儿久留。”

林砚确认药瓶交到对的人手里,才拉着苏晚卿往老槐树走。

可到了树下,他忽然停住。

树后有影子。

不是守洞人,也不是草鞋老汉。那影子贴在树干边,看见他们,慢慢走出来。

是之前在石室里见过的素衫人。

他手里拿着半块木牌,神色却不像接应。

“别去那边。”他低声说。

苏晚卿一怔:“怎么了?”

“草鞋摊被盯了。”素衫人说,“药瓶一交出去,就有人跟上。我是来拦你们的。”

林砚立刻回头。街角那边,灯笼正往草鞋摊围过去。老汉刚把药瓶塞进夹层,就被人按住。

苏晚卿脸色一变:“那药——”

“药没被搜走。”素衫人说,“可他们会顺着老汉摸到这条线。镇上不能待了。”

林砚拉着苏晚卿往巷子里退。素衫人跟上,把他们带进一间空屋。屋里很黑,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光。

“真正的主使不是那批蓝边袖口。”素衫人压低声音,“他们只是外围。后面有人要这药引、要解药,还要把整条接应网一起清掉。”

苏晚卿问:“是谁?”

素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砚。

“镇上今晚有个会面。在后院酒坊。”他说,“要是你们敢去,就能见到。”

林砚皱眉:“又是圈套?”

“有可能。”素衫人说,“可要是不去,药会被劫,寻药人那边也会暴露。”

苏晚卿握紧那枚铜扣。

“去。”她说。

林砚侧头看她。她没有退缩。

素衫人给他们准备了两身酒坊伙计的衣裳,又指了一条从后墙进酒坊的路。后院很大,酒缸一排一排摆着,酒气很重。几人借着酒缸掩护往里摸。里面一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他们悄悄摸到窗下。

屋里有人说话。

“药引到手没有?”

“快了。草鞋摊那边已经扣住人。”

“解药不能留。寻药人也不能留。”

“那两个呢?”

“留着,有用。”

苏晚卿心头一凛。

林砚按住她,示意她别出声。屋里那人继续说,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原来他们要的不只是毒,还要借这桩事把沿路接应点一个个拔掉;而林砚和苏晚卿,是他们故意放进来、用来钓出整条线的饵。

苏晚卿猛地抬头看林砚。

林砚也明白了。

从老柳、祠堂、老榆树、山坳、石室、窑口到草鞋摊,他们一路被引,一路被留记号,一路被“救”,其实都在对方眼里。真正的主事就在这屋里。

素衫人在一旁用气音说:“就是他。”

窗内人影动了动,像是要出来。

林砚迅速拉着苏晚卿退到酒缸后面。门开了,有人提着灯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灯光扫过酒缸,离他们很近。苏晚卿屏住呼吸,林砚把她按在缸边,自己挡在她身前。

灯影移开。

那人回屋。

屋里又传来话:“把人带进来。”

素衫人低声:“是寻药人?”

林砚摇头:“是草鞋老汉。”

果然,有人被押进屋里。老汉的声音传来,带着硬气:“药不在我这儿。”

屋里人冷笑:“不在你这儿,就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苏晚卿心头一紧。

林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内。他知道,要是他们不露面,老汉会死;可要是露面,就正好落进对方手里。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有哨声响起。

不是他们的暗号,也不是追兵的。

素衫人脸色一变:“是我们的人。”

院里立刻乱了。屋里人起身,提灯往外走。林砚抓住这个空档,拉着苏晚卿往窗根靠。窗纸被轻轻挑开一条缝。

屋里只剩一盏灯,灯下坐着的人慢慢抬眼。

苏晚卿看见那张脸,猛地一怔。

林砚也顿住。

不是他们一路猜来猜去的任何人。

那人看着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他们在那儿,甚至像是在等。

“终于到了。”他说。

素衫人在后面低低说了一句:“就是他。”

酒气裹着灯光,把这一夜所有线索都往一处收。下游据点、药引、解药、草鞋摊、酒坊后院,原来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让他们见到真正主事的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