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石室分路,后崖取药引
石室里那盏油灯的光很薄,贴着石壁淌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砚指尖还留着苏晚卿掌心的温度。方才在乱石河湾一路奔逃,他攥着她的手腕,能清楚摸到她脉搏跳得很快,可她没有拖他,也没有乱出声,只是把匕首握稳,跟着他往暗口里退。此刻站定,他才稍稍松了那点劲,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真正的寻药人靠在草垫上,脸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青白,额角沁着细汗,嘴唇干裂。他看见林砚和苏晚卿,目光先落在他们身上,又移到守洞人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要等到他们把药配成。”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呛咳,“没想到你们能摸到这儿。”
守洞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替身已经引走大半,可通道口堵着。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到时候两条出口都会被封死。”
苏晚卿挣开一点,蹲到草垫边。她没有急着去碰石匣,先替那人理了理滑到额前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脉。寻药人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顾这个。
“你伤得很重。”她说。
“被他们抽了几针,又逼着试药。”寻药人苦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守洞老哥偷偷换药。”
林砚目光扫过石室四壁。一面是通道,外面撞击声一下比一下沉;另一面,靠后墙有两道暗门,门楣上刻着极淡的记号。一道刻着水纹,一道刻着崖石。
“河湾,后崖。”他说。
守洞人点头:“水纹那道直通河湾支流,出去就是芦荡,能接应船。后崖那道,通到采石洞后山腰,离他们存药引的库房近,可一路都是哨。”
苏晚卿立刻抬头:“药引具体在什么地方?”
“库房最里面那间,石柜底下。”寻药人喘了口气,慢慢说,“他们把药和药引分开,药存明处,药引藏暗里,怕被人一锅端。没有那味药引,解药就配不全,他们手里那批毒也没法量产。”
林砚皱起眉:“替身带我们绕了这么久,就是想把我们引到假据点。可真药引还在他们手里。”
“是。”守洞人说,“所以才不能只想着逃。你们要是直接走河湾,人能出去,药引拿不到,寻药人留这儿迟早被拖死;要是硬闯采石洞正门,等于往网里撞。”
苏晚卿站起身,把斗笠摘下来搁在石凳上:“那我们走后崖。”
林砚侧头看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把那枚水鸟铜扣从衣襟里摸出来,塞进他手里。
“不是要分开。”她声音很稳,“是分工。你熟悉崖路,我跟着守洞人摸库房;寻药人先从河湾撤,有人接应。拿到药引,我们在后崖老槐树那儿会合。”
守洞人立刻摇头:“后崖那一路我熟,我带你们过去。可河湾不能没人断后。”
林砚捏着铜扣,指尖摩挲那只小小的水鸟。他知道她不是逞强。这一路,她已经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人,可一想到要让她摸进库房,他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不行。”他说。
苏晚卿轻轻按住他的手:“林砚。”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是去送死。我有记号,有退路,还有你在外面接应。要是真不对,我会退。”
寻药人在一旁低声说:“库房里守的人不多,可机关密。崖路只有守洞老哥认得清。”
守洞人接过话:“这样定:我带晚卿走后崖,摸到库房取药引;林砚你带寻药人走河湾出口,到外面芦荡边把人交给接应船,再绕回后崖接应。要是路上出岔子,崖边第三棵老槐,树皮剥了留三道痕,就是出事。”
林砚没有立刻应。他看了看苏晚卿,又看了看那两道暗门。
撞击声停了。
石室里忽然静下来。
外面没有喊杀,没有撞门,只有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摸索石壁的声音。
守洞人脸色一变:“他们在找机关。”
林砚迅速点头:“就这么定。”
他把铜扣重新塞回她掌心,又替她把短匕别好,将包袱带子系紧。动作很快,可每一下都很稳。
“记住。”他说,“不管成没成,到点就撤,别硬拿。我在老槐后面等你。”
苏晚卿捏紧铜扣,点点头。
守洞人掀开刻着崖石那道暗门。门后是窄窄的石阶,往下斜,空气里带着潮土和青苔味。他先递过去一盏罩灯,又塞给苏晚卿一小包药粉。
“迷烟,遇风散得快,别在窄道里用。”
苏晚卿接过,回头看了林砚一眼。他站在石阶口,没有再拦,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她咬了咬唇,转身跟着守洞人往下走。
暗门合上。
石室里只剩下林砚和寻药人。
寻药人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声说:“她很信你。”
林砚没有答,只是扶他起来,走向刻着水纹的那道暗门。
“走。”
门后是一条更低的水道,石壁上有浅浅的水痕,脚踩下去冰凉。寻药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林砚扶着他,听着外面动静。通道尽头有个出口,被芦苇和碎石盖住,掀开就是河湾边的浅滩。
外面天还亮,可河湾被柳荫遮着,光线发暗。
林砚先探头出去。
浅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水鸟被惊飞。不远处芦荡边停着一只小舢板,船主正是之前送他们到石埠那一路的人。看见林砚,船主立刻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快。
林砚扶寻药人过去。
“人交给你。”他说。
船主点头:“我送他去下游据点。你们呢?”
“后崖。”
船主脸色一变:“那边现在盘查严。”
“知道。”林砚把包袱里剩下的干粮和水塞给寻药人,又替他把衣襟拢好,“到了那边,别乱走,等我们消息。”
寻药人抓住他的袖子:“药引要是拿不到——”
“会拿到。”林砚说。
他没有多留,看着舢板悄悄滑进芦荡,才转身折回。
重新摸回石室,通道里已经有动静。外面有人在撬那道崖石暗门。林砚没有进去,而是贴着石壁绕到后崖出口。守洞人选的这条路确实险,石阶一半嵌在崖里,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谷,底下是采石洞堆积的乱石。风从谷里吹上来,带着碎石子打在脸上。
他一路往上,尽量踩在青苔少的地方。
后崖山腰有一片杂树,老槐树就在其中。他摸到树后,拨开枝叶往采石洞方向看。
采石洞洞口有火把,人影晃来晃去。库房在洞口往里拐的偏院,墙不高,可院墙上挂着铃铛,墙根还有绊索。守洞人带着苏晚卿,应该是从崖边一条窄缝绕过去,借着阴影摸墙根。
林砚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偏院那边忽然有一点微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是罩灯。
他知道,那是他们到了。
苏晚卿跟着守洞人贴在墙根。墙根长着一层厚苔,踩上去几乎没声。守洞人朝她比了个手势,自己先翻上矮墙,落地时没有碰响铃铛。他朝她伸手,苏晚卿抓住,轻轻翻过去。
院里堆着药筐,气味很杂,有干草味,也有刺鼻的药味。库房门虚掩着,门口两个守卫靠在墙边打盹。
守洞人示意她别动,自己摸过去。他动作很熟,像是常来。他抬手,把一小粒东西弹到远处药筐边。
“嗒。”
守卫猛地睁眼。
“什么声?”
另一个揉眼:“老鼠吧。”
两人起身往那边看。守洞人趁机拉着苏晚卿溜到库房门边,推门进去。
里面更暗,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光。货架上摆着陶罐、布袋,贴着标签。守洞人指了指最里面石柜底下。
“就在那儿。”
苏晚卿蹲下去。石柜底下有个暗格,要推一块活动石板。她伸手去推,石板刚移开一点,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往回走。
“快。”守洞人低声。
她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小锦盒。指尖刚碰到,身后忽然有声音:“谁?”
守卫发现了。
守洞人立刻扬手撒出药粉。那两人一呛,后退两步。苏晚卿抓住锦盒,跟着守洞人往窗边走。窗外是崖边窄道,可窗下有个哨卡。
“走。”
守洞人先翻出去,苏晚卿跟着。就在这时,一支箭擦着她肩头钉进石壁。她低呼一声,没有停,贴着崖边往回退。
林砚在老槐后看得清楚。他立刻从树后窜出去,短匕脱手,打偏了追过来的守卫。
“这边!”
苏晚卿看见他,心里一松,脚下却没乱。守洞人断后,药粉又撒出去,逼退追兵。三人往崖上退,钻进一片乱石缝。
追兵在后面喊,火把往这边追。
林砚一把拉过苏晚卿,检查她肩头。衣袖被划破,渗了一点血。他脸色沉下来。
“没事。”她把锦盒递给他,“拿到了。”
守洞人喘着气:“他们封了原路,不能回石室。得往崖顶绕,再找地方下河。”
林砚看了看追兵,又看了看锦盒。
“分开引。”他说,“我带锦盒往崖顶跑,你们绕回芦荡边接应点。”
苏晚卿立刻抓住他:“又分开?”
“就一会儿。”他替她按住伤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引开火把,你们先走。我会跟上。”
守洞人急道:“他们认得你们俩。”
“认得我就行。”林砚把锦盒塞进怀里,又把那枚铜扣重新放回她手里,“到了接应点,别等太久。要是我没到,就按原计划送药引过去。”
苏晚卿看着他,没有松手。
“林砚。”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很淡,却很稳,“我不丢。”
他猛地起身,往崖顶方向冲。
火把立刻追过去,喊声一片。苏晚卿咬着唇,跟着守洞人往另一条窄缝退。她频频回头,可火光很快把林砚的身影吞没。
林砚一路往崖顶跑。他熟悉这种山路,知道哪块石头松,哪丛灌木能藏。追兵被他引着,越追越往崖边。到了崖顶一块断石边,他忽然停住。
前面没有路。
追兵围上来。
“跑啊。”领头的人冷笑。
林砚没有退。他目光扫过断石另一侧,那里有一棵斜伸出去的树,枝桠粗,能借力。就在对方扑上来的瞬间,他纵身一跃,抓住树枝,借着惯性荡到对面乱石堆。
树枝剧烈晃了晃。
追兵惊喝一声,往对面射箭。林砚落地,就地一滚,躲进石缝。可锦盒在怀里,他不敢硬闯。他听见远处有船声,知道苏晚卿他们应该快到河边。
他没有往接应点直走,而是绕了一大圈,专挑没有火把的地方。肩头刚才替她挡箭时也擦到了,疼得厉害,可他没有停。
一路摸到芦荡边,舢板已经不在。
林砚心里一沉。
他刚要再找,芦荡深处传来两声鸟叫。
是他们约好的。
他立刻钻进去。苏晚卿和守洞人藏在芦苇丛里,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她伸手过来,先摸他的肩,又摸他的脸。
“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
林砚把锦盒拿出来,又替她把那枚铜扣按紧。
“说了会到。”
守洞人压低声音:“接应船在前面汊口,可河里有巡船。我们得趁他们换岗过去。”
三人悄悄摸到汊口。船主看见他们,连忙示意快。上船后,船贴着芦荡走,避开巡船的灯火。舱里很挤,油灯被罩住,只有一点微光。
苏晚卿借着光,替林砚处理伤口。她指尖很轻,可他还是瑟缩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责备,却还是把布条缠好。
“以后不许一个人往断石边跳。”她说。
林砚低笑:“知道了。”
锦盒放在两人中间。药引拿到了,可这一路还没完。真正的据点、解药、替身、守洞人,一层层翻下来,他们才发现,背后要的不只是情报,还有那批毒的整条流通链。
船往夜色里走。河风掀动芦穗,远处的火光一点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