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的春宴办得盛大,皇后亲下旨意,宫中凡有品级的宫眷、朝臣家眷皆可入宫赴宴,连冷宫边缘的质子,也被宫人半请半押地带了去。
你本不愿掺和这等热闹,可澹台烬走前沉默看了你许久,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不安与执拗,你终是叹了口气,换了件素色衣裙跟了上去。
宴设在御花园的桃林,粉白花瓣落了满地,丝竹声婉转,贵女们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澹台烬站在最末等的席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他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鸷,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只在你走近时,才极轻地抬了抬眼,紧绷的肩线松了些许。
别怕。

你低声道,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隔开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澹台烬没说话,却悄悄往你这边挪了寸许,像只在寒风里找暖处的小兽。
不多时,人群忽然静了静。
你抬眼望去,只见小径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少女身着月白襦裙,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步履轻缓,眉眼温柔得像盛春的湖水,一颦一笑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良善。
是叶冰裳。
叶大将军的庶长女,盛国人人称赞的第一美人,心慈貌美,贤良淑德。
你心脏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来了。前世,就是这场春宴,叶冰裳第一次真正走进澹台烬的生命里。她是他黑暗岁月里,第一个主动对他展露“善意”的人,是他懵懂无知时,误以为的光。
叶冰裳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在触及澹台烬时,微微一顿。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站在角落、满身寒寂的少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怜悯,随即又化作温和的浅笑。
恰在此时,有宫人端着酒水走过,被嬉闹的小太监撞了一下,托盘一歪,一壶烈酒径直朝着澹台烬泼去。
周遭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谁都知道,质子在这宫里,连条狗都不如,被泼酒不过是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下意识要挡,手腕却被澹台烬轻轻按住。他抬眸看向那洒来的酒液,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就在酒液要沾湿他衣袍的前一瞬,一条素色帕子忽然飞了过来,稳稳裹住酒壶,酒液半点未洒。
叶冰裳缓步走来,声音轻柔如春风:

宫人毛手毛脚,倒是惊到公子了。
她收回帕子,递给身旁侍女,又看向澹台烬,眉眼弯弯,

公子看着眼生,可是景国来的质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关切,像对待一位寻常贵客。
澹台烬愣住了。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没有辱骂,没有鄙夷,没有利用,只有这样干净温柔的善意。他看着叶冰裳含笑的眼,看着她鬓边垂落的发丝,看着她指尖细腻的肌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站着,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
你站在一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指尖冰凉。
前世就是这样。叶冰裳的一句温言,一个浅笑,就轻易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攥在手里,哪怕后来知道那善意里全是算计与利用,也迟迟不肯放手。
多谢叶姑娘。

你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澹台烬往身后带了带,淡淡开口,
不过一点小事,不碍事。

叶冰裳这才将目光转向你,上下打量了你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婉:

这位姐姐是?
我叫苏晚。

你简洁应道,不愿与她多周旋。
叶冰裳却像是来了兴致,笑着道:

苏姐姐看着气质不凡,想来不是寻常人。这位公子看着清瘦,春日风大,仔细着凉才是。
她说着,竟从腕间褪下一只暖玉镯,递向澹台烬,

这玉镯能暖身,公子戴着吧。
那玉镯通体莹润,一看便知是珍品,更重要的是,那是女子贴身之物,这般相送,已是逾矩。
周遭的议论声更轻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叶冰裳,谁也没想到,这位人人倾慕的叶大小姐,竟会对一个低贱质子这般好。
澹台烬的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又看向叶冰裳温柔的眉眼,喉结微微滚动。他长到十五岁,从未收过任何礼物,更别说这样珍贵、这样带着暖意的东西。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接。
不必了。

你再次开口,语气冷了几分
叶姑娘好意心领,只是质子身份卑微,配不上姑娘的贵重之物,免得落人口实,坏了姑娘清誉。

你刻意加重了“质子身份卑微”几个字,就是要提醒澹台烬,提醒他眼前的温柔从不是给他的,不过是叶冰裳惯会演的良善戏码。
澹台烬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僵住,眼中的暖意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堪与阴鸷。他猛地看向你,眼神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被拂了好意的恼怒。
你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却坚定。
你不能让他接。一旦接下,这颗情丝的种子,就会彻底在他心里扎下根,往后再难拔除。前世的悲剧,你绝不能让它重演!!
叶冰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温婉道:

苏姐姐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收回玉镯,却依旧温和地看向澹台烬

公子莫怪,日后若有难处,可让人捎信去叶府找我。
说完,她对着你二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步履依旧优雅,只是转身的刹那,看向你的背影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敌意。
直到叶冰裳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周遭的目光才渐渐收回,议论声也低了下去。
澹台烬猛地甩开你的手,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你,声音又冷又哑:

你为什么拦着我?
她对你没安好心。你沉声道。


没安好心?
澹台烬笑了,笑得又冷又涩,眼底满是嘲讽,

在你眼里,所有人对我都没安好心,只有你是真心的,是吗?苏晚,她不过是给我一点温暖,你都容不下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你发脾气,第一次用这样冰冷、这样怨怼的语气跟你说话。
你看着他眼中的不信任与恼怒,看着他被叶冰裳那点虚假善意蒙蔽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你想告诉他,那不是温暖,是毒药;想告诉他,叶冰裳的温柔全是伪装,她接近他不过是为了利用;想告诉他,前世他就是因为这份虚假的善意,一步步坠入深渊,最后连你也一并毁了。
可你不能说啊
你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不能打乱这一世的轨迹,更不能让他提前知道未来,那样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我没有容不下……

你压下喉间的涩意,语气依旧平静,
我只是告诉你,她的善意,你要不起,也信不得


我信不信,与你无关!
澹台烬猛地转身,背对着你,肩膀微微颤抖,

苏晚,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是需要你时刻看管的犯人,还是你一时兴起怜悯的乞丐?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你心里。
你看着他倔强的、充满抗拒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叶冰裳的一点温柔,就对你竖起所有尖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你知道,从叶冰裳出现的这一刻起,你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冷宫相依为命的纯粹时光了。
情丝已动,宿命的纠葛,再次拉开序幕。
桃林的风又起,粉白花瓣落在你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澹台烬没有回头,你也没有再上前。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看着他被叶冰裳的幻影迷惑,看着你们之间刚刚升温的情意,瞬间蒙上一层阴霾。
这一世,你以为你能改变一切,能护他周全,能让他避开所有陷阱。可你忘了,有些宿命,早已刻进骨血,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是劫数。
你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叶冰裳也好,宿命也罢,这一次,你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他怨你、恨你、误解你,你也要把他从那虚假的光里拉回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