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一晃已是三年。
金鳞台的琉璃瓦依旧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内里的沉寂萧瑟。那场血色浩劫过后,金凌彻底收敛了所有少年意气,褪去往日里骄矜张扬的锋芒,成了一个沉稳得近乎刻板的宗主。他谨遵当年与金氏长老的约定,将过继来的幼子金深辰养在身边,日日亲自教导课业、指点修行,一步未曾踏出金鳞台,活成了族人眼中安分守己、再无半分逾越的掌权人,也活成了这座华丽宫殿里,一座没有温度的孤岛。
这日入夜,金凌将睡眼惺忪的金深辰送回寝殿,小家伙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软乎乎的脸蛋蹭着他的衣摆,糯声嘟囔:“师父,明日便是深辰生辰,我想吃阿娘说的长寿面,长长的一根,吃了就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孩童软糯的话语落在耳畔,金凌心头蓦地一软,常年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指尖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不带半分宗主的威严,只有全然的纵容:“好,师父答应你,明日一早,给你做长寿面。”
好不容易哄睡金深辰,夜色已深,金鳞台的弟子大多歇息,只剩零星的守夜灯火在廊下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孤寂。金凌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悄声去往后侧的后厨。偌大的后厨空荡荡的,灶火冰冷,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可这位自幼锦衣玉食、被人悉心照料、从未沾过烟火气的兰陵金氏宗主,面对眼前的锅碗瓢盆,却手足无措,尽显狼狈。
他笨拙地拿起柴火生火,柴禾偏湿,屡屡燃起又迅速熄灭,浓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眶泛红,脸颊也沾了些许烟灰;好不容易生好火,和面时又拿捏不好水与面粉的比例,要么稀软成黏糊,要么干硬结块,揉不出成型的面团。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案板上一片狼藉,面粉撒得满地都是,却连一根像样的面条都没做出来。
金凌站在冰冷的灶台前,看着眼前一团糟的景象,指尖沾着雪白的面粉,心底翻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廊下,在莲花坞的庭院里,总有那么一个人,会把热气腾腾的吃食妥帖递到他面前。有蓝思追温温柔柔煮好的清茶,有他细心备好的点心,还有特意学着做的、贴合他口味的小菜,那时候从不用他费心,总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把他的喜好尽数记在心里。可如今,他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身边空无一人,连一碗最简单、给孩童做的长寿面,都笨拙得做不出来。
而这三年,那个化名“阿追”、面目平凡的杂役,始终默默跟在不远处,将他的狼狈与落寞尽数看在眼里。
自当年改头换面、隐去蓝氏身份踏入金鳞台,蓝思追便收起了所有过往,放下了昔日蓝氏子弟的身段,学着做最粗笨的活计,扫庭院、擦殿宇、打理膳食、浆洗衣物,金鳞台上下的杂活他样样精通,为了能默默靠近金凌几分,他偷偷练了一手好厨艺,金凌的口味喜好,他更是烂熟于心。这三年,他每日远远看着金凌,看着他孤寂地处理族务,看着他耐心教导金深辰,看着他深夜独自伫立在高台,望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出神,从不敢靠近半步,只敢以最卑微的身份,默默守护。
此刻见他在后厨焦灼不堪、满眼疲惫,蓝思追终究是没忍住,脚步微微一动,不慎碰倒了身侧靠墙的竹筐,发出一声轻响。
“谁?”
金凌瞬间警觉,周身下意识泛起一丝灵力,回身望去,便看见那个沉默寡言、常年低眉顺眼、极少与人交流的杂役,站在后厨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衣,身形清瘦,依旧是那张毫无特点、丢在人群里便寻不见的面容。
这三年,这个杂役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视线里,做事勤快利落,从不多言多语,做事极为妥帖,金凌虽从未与他深交,却也眼熟至极,从未有过戒心。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酸涩,抬手拭去眼角的烟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几分彻夜操劳的疲惫与沙哑,开口问道:“你会做长寿面?”
蓝思追身子微顿,低垂的眼眸里藏着三年来未曾褪去的温柔与心疼,缓缓点头,动作轻缓,不敢惊扰到眼前心绪复杂的人。
“过来,教我。”金凌侧身让开灶台前的位置,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悄悄放松了周身的灵力。
蓝思追迈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先净手擦去指尖的灰尘,取面、加水、揉面,动作娴熟流畅,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半分生疏。指尖力道适中,不过片刻,一团光滑劲道的面团便揉好,擀面、切面,刀工精准利落,一根根粗细均匀的面条整齐码在案板上。灶火熊熊,沸水翻滚,面条入锅,很快便飘出阵阵纯粹的麦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淋上少许香油、撒上葱花的长寿面便稳稳端到了金凌面前。
而在煮面的同时,蓝思追顺手又支起一口小锅,取出后厨常备的莲藕与排骨,洗净切块,慢火炖煮。他动作娴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一会儿,一碗温润鲜香、热气袅袅的莲藕排骨汤,也一并端了上来,轻轻放在金凌手边。
当那碗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莲藕排骨汤递到眼前时,金凌浑身骤然一僵,如同被雷电击中,定定地站在原地,再也挪不开脚步。
滚烫的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碗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得发烫,也烫得他心口发疼。
多少年了。
自当年金鳞台惨案,自蓝思追“妖毒攻心、不治身亡”的消息从云深不知处传来,他便将自己的心藏的死死地。但依旧会想起曾经,蓝思追知道他思念莲花坞、思念逝去的母亲江厌离,一遍遍试做,只为煮一碗合他口味的汤,是藏在青涩岁月里,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柔,是这三年来,他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
金凌缓缓抬起双手,颤抖着捧起那碗温热的汤,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碗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积攒了整整三年的思念、委屈、痛楚、孤寂,还有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砸在碗沿上,碎成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他没有抬头,不敢直视眼前的人,却缓缓伸出左手,遮住他泛红的双眼,只透过指缝,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杂役。
后厨的灯火昏黄柔和,映在对方的眼眸上,泛起细碎的光。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还有深入骨髓的眷恋,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眉眼带笑、轻声喊他“阿凌”的蓝思追,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厨艺,一模一样的,懂他所有的欲言又止与深藏心底的念想。
后厨里一片寂静,只有灶火噼啪作响,热气袅袅升腾,缠绕在两人之间。
金凌捧着汤碗,泪水不停滑落,打湿衣襟,喉间哽咽得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人,明明是陌生的容貌,陌生的身份,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熟悉的味道,都在不顾一切地告诉他:
是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