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静室,门锁生了薄锈,一闭,便是整整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蓝思追彻底成了这方小屋的囚徒,不见天光,不问世事。昔日温润谦和、眉眼带笑的少年,早已没了半点生气,终日素衣素袍,枯坐在案前,要么对着满桌抄录的家规失神,要么就望着金鳞台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天。他瘦得脱了形,下颌线锋利得硌人,唇上常年无血色,说话的力气都近乎没有,整个人人不人鬼不鬼,只剩一副被愧疚掏空的躯壳。
他从不踏出静室一步,蓝氏弟子路过,只能听见屋内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或是长久到令人心慌的寂静。蓝曦臣、蓝启仁次次前来,都只能对着紧闭的房门长叹,任谁劝说,都换不来他一句回应。
蓝景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数次守在静室外,红着眼眶拍着门板喊他,也只换来屋内一片死寂。这一年半,他看着曾经并肩同行的伙伴,一点点被自责吞噬,却束手无策,满心都是无力。
终究是忍无可忍,蓝景仪跑遍了云深不知处,找到了正在后山逗弄兔子的魏无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眼圈通红,语气带着哭腔:“魏前辈,您帮帮思追吧!他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垮了!他把自己关了一年半,再这么熬着,迟早会毁了自己啊!”
魏无羡看着少年焦急落泪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陈情,沉默良久。他太懂这种感受,被愧疚困住,被思念折磨,明明在意的人近在咫尺,却偏偏隔着山海,永世不得相见。金凌被困在金鳞台,名为宗主,实为软禁,终生不得自由;蓝思追囚在静室,活在自责里,日夜惦记,却连见一面都成奢望。
两个被同一场劫难困住的人,各自在牢笼里苦熬,互相惦记,却永无相见之日。
良久,魏无羡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办法不是没有,只是风险极大。金凌如今在金鳞台,被族人看得极紧,终生都出不来;思追在这里,不过是自我折磨,永无出头之日。与其让他们两个各自苦熬,不如让思追改头换面,隐去姓名,抹去所有蓝氏痕迹,以寻常杂役的身份,送入金鳞台,陪着金凌。”
这话一出,在场的蓝曦臣瞬间变了脸色,当即出言反对:“魏公子,万万不可!金鳞台众人对思追恨之入骨,若是被他们认出身份,非但思追性命不保,还会再次挑起金蓝两家的矛盾,后果不堪设想!当年金鳞台死伤惨重,金氏族人至今恨意未消,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不仅救不了两个孩子,还会引发仙门动荡。
就在几人争执不休、纷纷反对之时,一直静立在旁、沉默不语的蓝忘机,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同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这位仙督。
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痛楚与共情。他这一生,尝过失去在意之人的滋味,懂那种求而不得、日夜煎熬的痛苦,懂明明心系彼此,却只能隔着千里,各自困守的绝望。当年他守着无处安放的心意,等了十几载,受尽相思之苦,他太清楚那种蚀骨的折磨。
思追的苦,是愧疚,是思念,是再也见不到金凌的绝望;金凌的难,是软禁,是孤独,是看着满目疮痍无人诉说的落寞。他们两人,本就不该这般,一辈子困在彼此的执念里,永不相见。
风险再大,总好过让两个孩子,余生都在无尽的煎熬中度过。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淡淡开口,敲定了此事:“此事,我来安排。”
身为仙督,他自有分寸,更有能力护得思追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蓝忘机默默操办好了一切。他寻来世间极致的易容秘术,亲手为蓝思追改了容貌,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变得平淡无奇,再也看不出半分昔日蓝氏子弟的模样;又隐去了他周身的灵力气息,抹去了所有蓝氏印记,给他取了个寻常的化名,彻底斩断了他与蓝思追这个身份的所有关联。
而后,蓝忘机对外昭告仙门,言辞肃穆:蓝氏子弟蓝思追,因当年金鳞台妖祸,神魂受损,妖力余毒攻心,医治无效,已于云深不知处离世。
消息传开,仙门百家唏嘘不已,金氏众人虽有恨意,可人死债消,也再无过多言语。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已然“离世”的蓝氏少年,会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他们的金鳞台。
一切准备妥当,临行前夜,蓝忘机走进静室,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蓝思追,轻声道:“去金鳞台,守着他。”
短短六个字,却如惊雷,炸得蓝思追呆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缓缓抬头,看向蓝忘机,眼底满是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
“往后,你不再是蓝思追,只是金鳞台一名寻常杂役。”蓝忘机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带着难得的劝慰,“放下罪责,好好陪着他,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唯一的事。”
蓝思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含光君,眼眶终于泛红,积攒了一年半的泪水,无声滑落。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静室里,再也见不到那个被他害惨的少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线生机。
第二日,天还未亮,改头换面、一身粗布衣衫的蓝思追,被蓝忘机亲自送上了前往金鳞台的路。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以一个最不起眼的身份,踏入了这座他日夜愧疚、日夜惦记的宫殿。
他站在金鳞台的宫门之外,望着熟悉的金碧辉煌,心口剧烈起伏。
往后余生,他不能认他,不能靠近他,只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远远守着他,陪着他熬过这软禁的岁月,陪着他,一点点抚平那场血色劫难留下的伤痕。
而云深不知处的静室,从此再无蓝思追。
金鳞台的茫茫人群里,多了一个面目平凡、沉默寡言的杂役,目光永远追随着高台上那个孤寂的宗主身影,一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