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赌之约.墨妖执念（2）

与红狐定下赌约后，三人不敢耽搁，循着红狐留下的微弱妖气指引，穿过一条条死寂的街巷。被控制的百姓依旧僵立原地，空洞的眼神，定格的动作，让这座城池愈发像一座没有生气的囚笼，仙子低垂着脑袋，鼻尖轻嗅着地面，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哼，带着几分焦躁。

红狐留下的妖气时断时续，最终将他们引到了城池最偏僻的角落。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旧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腐朽的木梁歪倒在角落，积满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墨香与血气，与周遭的妖气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吗？”蓝景仪环顾四周，看着破败不堪的院落，忍不住皱起眉头，“这里看起来荒废好久了，一点人烟都没有，墨妖的执念会在这？”

“方才妖气到这里就彻底消散了，想必墨妖生前，就是在此处离世的。”蓝思追缓步走入院落，指尖轻捻空中飘散的细碎怨气，温润的眉眼满是凝重，“这股怨气极淡，却缠满了不甘与悲愤，和红狐说的一模一样。”

金凌紧紧跟在身侧，一手轻抚着身旁安抚下来的仙子，一手握紧岁华，警惕地扫视着院落每一处角落。他自幼娇生惯养，从未踏过这般破败之地，却没有半分嫌弃，满心都是尽快找到线索，解开赌约救下百姓，还有不让身边之人陷入危险。

三人分散开来，在院落里细细搜寻，地面尽是碎石与枯草，屋内只剩几张腐朽的桌椅，翻找许久，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蓝景仪蹲在墙角，扒开丛生的杂草，忽然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连忙拂去灰尘，一本古朴的线装书静静躺在那里。

“思追！金凌！你们快过来！”蓝景仪立刻拿起书，朝着两人招手，语气满是惊喜，“我找到东西了！”

金凌与蓝思追快步上前，只见蓝景仪手中的书册封面陈旧，纸张泛黄发脆，没有任何书名与字迹，翻开一看，内里更是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纸页，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无字书？”金凌接过书，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眉头紧蹙，“明明是本旧书，怎么会没有一字半句？”

蓝思追接过无字书，仔细端详，指尖刚一触碰书页，便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怨气从书内传来，与这院落里的墨妖执念气息完全吻合。他神色一凛，连忙运转体内灵力，指尖泛起淡淡的蓝光，覆在书册之上：“这书不对劲，里面藏着怨气，应该就是墨妖执念的载体！”

话音刚落，无字书突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墨色光晕，漆黑的光芒瞬间笼罩整个院落，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书内传来，根本容不得三人反应，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入书中。

周遭场景骤然变幻，断壁残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一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摆着残缺的笔墨纸砚，窗外不再是血色天际，而是阴沉的雨天，淅淅沥沥的雨声，透着无尽的萧瑟。

三人站在屋内，成了无法被察觉的旁观者，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桌前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面容清瘦，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透着难以磨灭的光亮，满是心系天下的赤诚与治国之志。

“黄河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若再无治水之策，天下苍生将深陷苦难……”书生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句句都系着苍生。

他本是胸怀大志的寒门学子，自幼苦读诗书，深谙治国治水之道，一心想通过科举入朝为官，救百姓于水火。可他生不逢时，朝堂昏暗，奸佞当道，他无钱无势，屡次被当地权贵打压，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被剥夺，半生抱负，尽数落空。

可他从未放弃，即便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依旧放不下天下苍生。眼见水患愈演愈烈，他心急如焚，竟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以自身精血研磨，将自己毕生钻研的治国、治水之策，全部写成书籍，哪怕无人赏识，也要留传于世，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看到，能救百姓于苦难。

他日夜不休，伏在案前，笔尖沾染的不是普通墨汁，而是自己指尖挤出的鲜血。每写一个字，都耗费着他的心血与精气，三个月来，他不眠不休，日渐消瘦，原本清亮的眼神，变得愈发浑浊，身体也被透支到了极限。

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案前的书稿越来越厚，可书生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他时不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咳出来的，都是点点血迹，可他依旧握着笔，咬牙坚持，直到写下最后一个字。

“百姓……有救了……”

书生看着眼前厚厚的书稿，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眼中的光亮却彻底熄灭，手中的笔重重落在桌上，身子一歪，永远倒在了自己倾尽心血写成的书稿旁。

他到死，都没能等到施展抱负的那一天，到死，都记挂着天下苍生，而那些打压他、剥夺他一切的权贵，却依旧风光无限，享尽荣华。

书生满腔赤诚，半生壮志未酬，精血耗尽含恨而终，他身前的墨汁沾染了他的精血与执念，怨气汇聚，竟生生孕育出了墨妖。墨妖生于书生的不甘与悲愤，看着书生一生被欺压，看着他的心血书稿被人弃如敝履，看着那些作恶的权贵逍遥法外，心中便生出了对这世间极致的恨意。

后来墨妖成形，便将当年所有打压过书生的人，一一找到，尽数折磨致死，可即便如此，也消不散书生未酬的壮志，也抹不平墨妖心中的怨怼，直到被红狐吸入幻界，这股执念依旧萦绕在这方他离世的小院，久久不散。

幻境中的画面渐渐模糊，书生倒下的身影，字字泣血的书稿，深深烙印在三人心底。金凌攥紧了拳头，眼眶微微泛红，心底满是酸涩与愤慨，他自幼身处仙门，见惯了仙门纷争，却从未见过这般心怀苍生，却被世事辜负的可怜人；蓝景仪脸上的嬉闹尽数消失，满脸凝重与惋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蓝思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满是心疼与唏嘘，温润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金凌，眼神里满是无声的安抚。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三人拉扯，眼前光影一闪，他们再次回到了那座废弃的院落，手中依旧握着那本无字书。

方才幻境中的一切，历历在目，三人心中的思绪，已然彻底明亮。

原来这便是墨妖的过往，原来这便是它恨透世间的缘由——生于赤诚，死于辜负，满腹才华无人识，一腔热血付黄土，执念不散，怨气难平。

蓝景仪怔怔地接过无字书，指尖再次触碰书页，奇迹瞬间发生。

只见那原本空白的纸页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字迹呈淡淡的暗红色，笔力遒劲，字字清晰，正是书生耗尽精血写下的治国治水之策。书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气与墨香，夹杂着挥之不去的不甘与悲凉，那是书生一生的心血，是他未曾磨灭的苍生之志。

“是真的……这真的是书生用精血写的书……”蓝景仪捧着血书，声音微微发颤。

金凌看着血书上的字迹，心头沉重不已，沉声道：“我们找到了，找到了墨妖的执念，也弄清了所有的过往。”

蓝思追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血书之上，语气满是动容：“他从未恨过苍生，只恨世事不公，奸佞当道，墨妖的恨，也不过是在替他鸣不平。”

风穿过废弃的院落，吹动手中的血书，纸页翻飞，仿佛是书生在诉说着未尽的壮志。三人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血书，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第一赌，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