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百姓尽数清醒,街巷间渐渐泛起寻常人家的灯火与低语,先前死寂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可蓝思追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望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墨色余息,指尖轻轻捻动,细细探查着灵力残留的轨迹,温声开口:“邪术虽破,执念虽解,可操控木偶、布下画中迷局的核心怨气还在,只是变得极淡,正朝着镇子深处逃窜,想来是那幕后之人遭了两次术法反噬,已经支撑不住了。”
金凌刚松快片刻的神情瞬间紧绷,他抬手按在岁华剑鞘上,鎏金剑穗随着急促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锐不可当的傲气与决绝:“跑不了!咱们一路追过去,这次定要把他揪出来,问清楚他为何要在镇上害人,还有那妖狐大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语气骄纵却果决,全然是金家少主说一不二的性子,仙子也似是嗅到了残余的邪气,压低矫健的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耳尖竖起,率先朝着镇子西头的方向迈了几步,狼眸警惕地盯着前方破败的院落,一副随时准备扑杀的模样。
蓝景仪攥紧了剩下的几张破妄符,指节微微泛白,虽有几分紧张,却还是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小声嘀咕:“刚才那水墨妖的反噬这么重,浑身都快散架了,肯定跑不远,咱们赶紧追,别让他再耍什么花样,或是躲起来卷土重来!”
三人一犬循着那缕微弱却浑浊的墨色气息,快步穿过渐渐热闹的街巷,直奔镇子最西头那处荒废已久的旧院。这院子早已无人居住,院墙斑驳脱落,墙缝里钻着枯黄的杂草,院内枯枝歪歪扭扭地伸着,像枯瘦的鬼爪,门窗破败不堪,窗纸千疮百孔,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刺鼻的墨腥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冷艳妖异的妖气,与先前木偶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刺得人鼻尖发涩。
院内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正蜷缩在墙角,浑身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随时会被吹灭的残烛,正是操控所有木偶的幕后之人。他先前遭木偶焚毁的术法反噬,经脉尽断般剧痛难忍,又被破妄符破了全城的画中迷局,两道赖以生存的核心术法接连被毁,早已身受重伤,妖魂濒临溃散。周身墨色雾气翻涌不定,时而勉强凝聚成人形,时而涣散成滴滴浓墨,从身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黑痕,衣衫被无形的邪气撕裂,露出的肌肤并非血肉,而是斑驳交错的水墨纹路,浓淡不一,看着诡异又凄惨,每一次颤抖,都有墨色的碎光从身上剥落,消散在空气里。
他大口喘着气,墨色的血液从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下颌滴落,滴落在地上,瞬间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转眼又化作虚无。慌乱与极致的恐惧爬满他的整张脸,眼神涣散无光,四肢不停抽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妖力早已耗尽,只剩最后一丝残念支撑着。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墨痕的双眼浑浊不堪,扫过破败的院内,最终死死盯住了墙面悬挂着的一幅美人图,那画卷材质古朴,绢布泛着旧色,画中女子眉眼妖冶勾人,眼尾上挑,带着狐媚之气,身姿曼妙婉约,鬓边斜插着一支雪白狐形玉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粉色妖气,轻柔却冷冽,与院内浓稠压抑的墨色邪气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高傲。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水墨妖拖着残破到几乎透明的身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幅美人画像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磕得砰砰作响,墨色的额头很快渗出血迹,与墨痕混在一起,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用尽全力发出嘶哑又虔诚的呼喊,声音里满是哀求、慌乱与刻入骨髓的敬畏:“妖狐大人……救我……求您救我啊!我为您搜集凡人执念,滋养您的画中灵力,布下迷局引路人入局,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点懈怠,我是您最忠诚的信众啊……求您垂怜,救我一命!”
他一遍遍默念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墨色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可他依旧死死盯着画像,眼中满是偏执的希冀,坚信自己效忠多年的妖狐大人会出手相救。院内的墨腥味越来越重,周遭的杂草被浓烈的邪气侵蚀,瞬间枯黄倒伏,连地面的青石都泛起黑纹,空气阴冷刺骨,让人浑身发寒。
就在这时,金凌三人带着仙子快步冲进院内,衣袂翻飞,瞬间呈三角站位,周身灵力暗自运转,紧紧盯着眼前的诡异身影,戒备十足。
金凌眉头紧锁,看着那道非人的残破身影,语气讶异又带着几分鄙夷:“这就是幕后之人?怎么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凑近几分,剑眉微蹙,仔细打量着对方周身的水墨纹路与飘忽涣散的形态,这才看清,眼前的根本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妖物,而是由千年古墨凝聚成形、依附书画而生的水墨妖,浑身没有半分血肉气息,全然是墨汁与妖气糅合而成,形态飘忽,全靠妖力维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蓝思追眼神凝重,周身泛起淡淡的蓝氏灵力柔光,轻声解释道:“是水墨化形的妖,依附书画而生,靠汲取凡人执念与灵力存活,性子本就阴柔,想来他一直听命于这画中的妖狐,做尽坏事皆是为了供养妖狐,方才我们破了他的术法,他遭双重反噬重伤,走投无路,才会来向幕后的妖狐求救。”
蓝景仪攥紧符咒,满脸警惕,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道:“原来还有个妖狐大人在背后指使,难怪这水墨妖敢布下这么大的局,祸害一整个镇子的人!这下好了,终于找到根源了!”
三人本想上前将其制服,细细盘问妖狐的来历、藏身之处,防止它再操控其他妖物作恶,可还没等他们迈出脚步,异变陡生。
墙面悬挂的那幅美人画像,突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并非寻常的暖红色,而是透着妖异的玫粉色,火苗窜动间,带着丝丝冷意,瞬间吞噬了整幅画卷。画中美人的眉眼在火光中扭曲,原本的妖冶妩媚尽数化为极致的冷漠与绝情,眼神无半分波澜,没有丝毫要出手相救的意思,仿佛脚下跪拜的忠心下属,不过是一粒可随意丢弃的尘埃。
烈火灼烧的声响刺耳,绢布燃烧的焦味混杂着墨腥味弥漫开来,水墨妖听到动静,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自燃的画像,眼中的虔诚与希冀瞬间崩塌,化为极致的恐惧、绝望与不敢置信,他挣扎着想要伸出墨色的手臂去扑灭火焰,可自己早已油尽灯枯,妖魂溃散,手臂刚抬起一半,就缓缓消散成点点墨痕,连触碰画卷的资格都没有。
“妖狐大人!不要!不要啊!我是您最忠诚的信众啊!我为您出生入死,搜集执念,从不敢有半分违背,您怎么能弃我不顾?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满是不甘、怨怼与绝望,泪水混着墨血从眼角滑落,在地面晕开点点黑痕。可那幅画像依旧在烈火中快速焚烧,没有丝毫回应,粉色火焰越烧越旺,将画中狐影彻底吞没,不过瞬息之间,美人画像便被烧成了一捧细碎的灰烬,随风飘散。
而跪在地上的水墨妖,身躯也随之寸寸瓦解,墨色的身躯化作无数细小的墨点,与画像灰烬一同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残余的气息都未曾留下,只留下地面上一滩淡淡的墨渍,很快被风吹干,证明他曾存在过。
院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微风拂过杂草的轻响,刺鼻的墨腥味与妖气渐渐散去,只剩下灰烬的淡淡焦味,弥漫在空荡的院落里,透着无尽的萧瑟与悲凉。
金凌愣在原地,握着剑鞘的手微微收紧,满心的错愕与不解,剑眉拧得更紧:“就这么……没了?那妖狐居然如此绝情,直接弃了忠心耿耿的手下,连面都没露?”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或是能从水墨妖口中问出妖狐的下落,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狠戾,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棋子销毁,手段之决绝,让向来见惯金家权谋的他,都心头一震。
蓝思追走到画像灰烬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残留的墨渍与灰烬,细细探查着气息,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满是凝重:“这妖狐极为狡猾,心思也狠绝,见水墨妖失去利用价值,还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便直接毁画灭口,让我们查不到半点线索。它的妖气极为隐晦,只在画卷中留下一丝残息,转瞬即逝,根本追踪不到去向。”
蓝景仪看着空荡荡的墙面,满脸惋惜又气愤:“好不容易找到幕后黑手,结果就这么灰飞烟灭了,连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那妖狐到底在哪啊?这么狡猾狠辣,肯定还会在别的地方害人,这可怎么办?”
金凌走到院中央,望着墙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蓝思追与一脸气愤的蓝景仪,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先前的骄纵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担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妖狐这么狡猾,手段又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让它跑了,下次咱们只要察觉到半点相似的画中妖气,就一定能找到它。眼下镇上的人安全了,也算没白忙活,接下来我们先在镇上休整一番,安顿好百姓,再慢慢追查这妖狐的下落,绝不会让它再祸害旁人。”
仙子凑到金凌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狼尾轻轻晃动,似乎在附和他的话。蓝思追站起身,看着金凌坚定的神情,温和地点头,眼中满是认同:“阿凌说得对,眼下只能先如此。这水墨妖虽灭,可妖狐的隐患还在,我们需多加留意,日后若是遇上画中妖异之事,定要多加小心,切莫掉以轻心。”
风掠过破败的院落,卷起最后一点灰烬,飘向远方,三人站在空荡的院内,心中都清楚,这场画中迷局虽暂告一段落,可那藏在暗处、冷血狠戾的妖狐,才是真正的隐患,一场关于追踪妖狐、破除邪祟的新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