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钟父托人给钟灵介绍对象的事，钟灵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早上，钟灵下楼请安，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滚着金边，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脸上涂着胭脂和口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钟母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僵。

钟灵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那个女人看见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说：“这就是钟小姐吧？长得真好。”

钟母站起来说：“灵儿，这是王太太，来家里做客。”

钟灵低头叫了一声：“王太太。”

王太太笑得更灿烂了：“钟小姐不用客气，叫我王婶就行。我今天是来给你说个好事情的。”

钟灵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好事情"是什么意思。

王太太坐下来，开始说那个"好事情"。对方是汇丰银行买办的公子，姓陈，今年二十六岁，从英国留学回来，现在在银行里做事。家里有钱，有房子，有车子，人长得也不错，性子也开明。

王太太说：“陈公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也开明。钟小姐嫁过去，日子肯定好过。他爸是买办，他妈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都开明得很。”

钟母在旁边点头：“是是是，王太太费心了。”

钟灵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该说话。从小到大，她被教导"女孩子要听话"。父亲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母亲说什么，她也听什么。

她没有发言的权利。

王太太走的时候，拉着钟灵的手，说：“钟小姐，这门亲事可不好找。你好好考虑考虑，别错过了。”

钟灵点点头，没说话。

王太太走了之后，钟母把钟灵叫到房间里，说：“灵儿，这门亲事不错。陈家有钱，有地位，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你爸也同意了。”

钟灵说：“母亲，我不想嫁。”

钟母愣了一下：“你不想嫁？为什么？”

钟灵说：“我不认识他。”

钟母叹了口气：“灵儿，你是女孩子，嫁人本来就要听父母的。我和你爸会帮你看好人的，不会让你吃亏的。”

钟灵低着头，不说话。

她想：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是她没说出口。

她想：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怎么嫁？

可是她没说出口。

她想：我不想一辈子听一个陌生人的话。

可是她没说出口。

她从小到大，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忍耐。

下午的时候，钟灵去后院收衣服。

天气很好，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院子里的柿子树刚发芽，枝条上冒出一点点嫩绿，像刚破壳的小鸟嘴。

钟灵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端在手里。

正要回去，隔壁的门开了。

李李站在门口，手里拿了根烟。

她穿一件灰色的夹袄，头发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脸有点白，像是没睡好。看见钟灵，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钟小姐？今天怎么又来收衣服了？”

钟灵说：“桂嫂忙不过来。”

李李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点着了烟。她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钟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家里要给我相亲。”

李李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相亲？和谁？”

钟灵说：“汇丰银行买办的公子。”

李李"哦"了一声，抽了一口烟：“你自己愿意吗？”

钟灵说：“我不愿意。”

李李看着她，过了几秒，说：“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钟灵说：“我爸不会同意的。”

李李笑了：“你今年多大？”

钟灵说：“二十二。”

李李说：“二十二岁，连自己嫁给谁都不能做主？”

钟灵脸色变了：“你不懂。我们家不是你们家。”

李李弹弹烟灰：“是，我不懂。我没家。”

钟灵愣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钟灵，我不是说你应该像我这样活。我只是想问你——你真的不想嫁吗？”

钟灵说：“我不想。”

李李说：“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钟灵说：“我爸会生气的。”

李李说：“让他生气。”

钟灵说：“我不能。”

李李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钟灵，你不能一辈子怕你爸生气。”

钟灵低下头，不说话。

她想：我知道。

可是我做不到。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个相亲是什么时候？”

钟灵说：“后天下午。”

李李点点头：“行。后天我送你去。”

钟灵愣住：“送我？”

李李笑了：“送你去相亲啊。你一个人去，肯定会紧张。我送你去，万一那个陈公子是个歪瓜裂枣，我替你把把关。”

钟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她为什么要送我？

她还想：她是不是……不太一样？

相亲那天是个晴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钟灵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

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

钟母进来，看了她一眼，皱眉说：“灵儿，你今天怎么不化妆？相亲是大事，要打扮得体面一点。”

钟灵说：“我不想化妆。”

钟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爸在外面有面子，你这样出去，让人笑话。”

钟灵没说话。

她想说：我不想去。

可是她没说出口。

下午两点，钟灵出门了。

钟母让桂嫂送她到弄堂口，然后她一个人坐黄包车去茶楼。茶楼在霞飞路上，叫"春江楼"，是上海滩有名的茶楼，很多有钱人都在这里谈生意、相亲、见面。

钟灵坐在黄包车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慢慢往后退。

她想：我为什么会答应？

她想：我为什么不去拒绝？

她想：我为什么不能说不？

黄包车停在春江楼门口。钟灵付了车钱，下了车，站在门口发愣。

她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正犹豫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她旁边。车窗摇下来，李李的脸露出来：“上车。”

钟灵愣住：“你怎么来了？”

李李笑了：“我说了送你。上车。”

钟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李李开车，一路往霞飞路东边走。钟灵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李李看了她一眼：“紧张？”

钟灵说：“我不想去。”

李李说：“那就不去。”

钟灵说：“我不能不去。”

李李说：“为什么？”

钟灵说：“我爸会杀了我的。”

李李笑了：“他还能真杀了你？”

钟灵说：“他会不要我的。”

李李沉默了一会儿，说：“钟灵，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像你一样，什么都听我爸的。他让我往东，我就往东。他让我嫁人，我就嫁人。”

钟灵转头看她：“真的？”

李李点点头：“我二十岁的时候，我爸要把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我拒绝了，然后我爸把我赶出了家门。”

钟灵愣住。

李李继续说：“我当时身上只有三块钱。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活。我睡过桥洞，讨过饭，被人骗过，差点饿死。后来我一点点攒钱，一点点学东西，才有了今天。”

钟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李笑了：“我不是说让你像我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就算没有家，也能活。”

钟灵说：“可是我不会像你那样。”

李李说：“你可以学。”

钟灵说：“我怕。”

李李说：“怕也没关系。怕是正常的。可是你不能因为怕，就一辈子听别人的。”

钟灵低下头，不说话。

她想：她说得对。

可是她做不到。

李李把车开到春江楼门口，停下车：“到了。你进去还是不进去？”

钟灵坐在车上，看着茶楼的门，一动不动。

她想：我进去会怎么样？

她想：我会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一辈子听他的话。

她想：我以后会变成我母亲那样——每天在家里等丈夫回来，等儿子长大，等自己老去。

她想：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她想：可是我能怎么办？

她想：我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人养我。

她想：我能去哪里？

她想：我能做什么？

她想：我能开店吗？

她想：我不会。

她想：我能干什么？

她想：绣花？管账？读书写字？

她想：这些能养活我吗？

她想：不能。

她想：那我能怎么办？

她想：我不知道。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钟灵，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如果不进去，今天以后，你还是钟家的大大小姐，你爸还是会给你吃穿。你如果进去了，同意嫁给那个人，你以后就是陈太太。你选哪个？”

钟灵说：“两个我都不要。”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想要什么？”

钟灵说：“我想要……我自己选。”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选。”

钟灵说：“我不知道怎么选。”

李李说：“你可以先不进去。”

钟灵说：“那我爸会生气的。”

李李说：“让他生气。你先不进去，明天、后天、大后天，你还是不进去。你让他知道，你不能随便被安排。”

钟灵说：“他会把我赶出去的。”

李李说：“那就来找我。”

钟灵愣住：“找你？”

李李点点头：“你如果没地方去，就来找我。我给你地方住。”

钟灵说：“为什么？”

李李笑了：“因为你长得好看。”

钟灵脸红了。

李李又说：“开玩笑的。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

钟灵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李看看春江楼的门，说：“好了，时间快到了。你进去还是不进去？”

钟灵坐在车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的脸——每天在家里等着父亲回来，脸上的笑永远是装的。

她想起父亲的脸——每天在外面应酬，回来之后对母亲爱理不理。

她想起弟弟的脸——还小，什么都不懂，每天在外面野，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她想起自己的脸——每天在家里绣花、管账、听父母训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想：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她想：我以后也会变成母亲那样吗？

她想：我不要。

她想：我不要这样活着。

她想起李李说的话——“你就算没有家，也能活”。

她想：我真的能吗？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等你。”

钟灵下车，走进了茶楼。

相亲的过程，钟灵记得不太清楚。

她记得茶楼很热闹，到处是穿长衫的人，喝着茶，聊着天，有的在谈生意，有的在聊国事，有的在说闲话。

她记得陈公子长得还可以，穿一身洋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他的笑有点假，像是从脸上浮起来的，不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她记得王太太在旁边不停地夸陈公子，说他在英国读过书，家里有钱，人也开明，以后钟小姐嫁过去，肯定不会被亏待。

她记得自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她记得陈公子问她话，她只说"嗯"或者"不知道"。

她记得王太太有点尴尬，不停地打圆场：“钟小姐今天不太舒服，不太爱说话。”

她记得陈公子的笑有点僵了，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她记得王太太最后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改天陈公子再来拜访。”

她记得陈公子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看不懂。

相亲结束了。

钟灵走出茶楼，看见李李的车还停在门口。

她走过去，李李摇下车窗：“怎么样？”

钟灵说：“我不知道。”

李李笑了：“上车吧，送你回去。”

钟灵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

李李开车，一路往亚尔培路走。钟灵看着窗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李开口了：“你今天表现不错。”

钟灵说：“什么不错？”

李李说：“你让他知道你不情愿。”

钟灵说：“我爸会生气的。”

李李说：“让他生气。”

钟灵说：“我怕。”

李李说：“怕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

钟灵说：“慢慢来是什么意思？”

李李说：“你可以今天不答应，明天不答应，后天也不答应。你让他知道，你不能被随便安排。”

钟灵说：“他会把我赶出去的。”

李李说：“那就来找我。”

钟灵说：“我能不能……真的去找你？”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我随时欢迎。”

钟灵低下头，脸有点红。

她想：她是什么意思？

她想：她是不是……不太一样？

她想起李李说的"因为你长得好看"。

她想起李李说的"我觉得你挺有意思"。

她想：她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钟灵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情。

她想起了陈公子的脸——笑得有点假。

她想起了王太太的声音——有点尖，有点刺耳。

她想起了李李说的话——“你就算没有家，也能活”。

她想：我真的能吗？

她想起李李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随时欢迎”。

她想起李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角有点笑，眼睛很亮。

她想：她是什么意思？

她想：她是不是……喜欢我？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想：不可能。

她想：她只是觉得我挺有意思的。

她想：她只是……

她想不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算了。

她想：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