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尽伤痕,独泣长夜
碎瓷落地的余响散尽,殿内重归死寂。
唯有晚风穿窗,轻轻拂过满目狼藉。
臂间交错的伤口鲜血汩汩,滚烫的红顺着白皙的肌理蜿蜒流淌,覆过腕骨,漫过指节,将他修长单薄的指尖彻底染成刺目的赤红。
一滴、两滴……
温热的血珠悬在指尖,轻轻晃动,而后无声坠落,砸在清冷白玉地砖上,晕开点点细碎的血花。
尖锐直白的痛感还在四肢百骸间清晰蔓延,却早已将他从无边幻听与窒息抑郁里拽了回来。
混沌的神志渐渐清明,压在心口数月的荒芜死寂,终于被淋漓的疼痛暂时冲散。
许墨缓缓喘息,微微抬眸。
眼底泪痕未干,眼尾通红,往日清冷通透的眸子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与疲惫,狼狈得全然没了平日仙尊风华。
他静静垂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碎瓷划破的细小创口,指尖猩红欲滴,触目惊心。
方才失控崩溃的余悸还滞留在神经里,身体脱力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可清醒之后,第一涌上心头的,是本能的克制与遮掩。
他不能被看见。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这般狼狈、这般破碎、这般自甘堕落的模样。
他是青云之主,是千峰弟子的依仗,是所有人心中永远从容不败的仙尊。
他不能垮。
更不能被人窥见他垮掉的模样。
许墨咬着微凉的唇,撑着虚软的身子,缓慢、艰难地从地上撑起。
双膝早已发麻,浑身发软,酒意还在脑海里沉沉翻涌,每动一下都带着脱力的眩晕。
他避开满地碎瓷与残酒,挪至殿内案前,颤抖着翻出暗藏的素色白绫伤布。
动作仓促又笨拙,带着未消的手抖,指尖沾着血色,一遍遍缠绕、勒紧、固定。
他不敢细看伤口,不敢触碰狰狞的裂痕,只求最快、最严实的遮盖。
白绫层层裹住小臂,死死掩住交错的伤痕,将所有猩红、所有破碎、所有失控尽数藏在素色布匹之下。
最后整理好滑落的宽大袖摆,彻底遮住伤处。
看似一如往常,清雅端方,无人能从外表窥见半分异样。
只是微微颤抖的肩线、泛白的唇色、眼底未褪的湿红,无声昭示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崩溃。
刚刚系好最后一道布结,殿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步伐慌乱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直直冲向清霄殿内寝。
是许安。
夜里山风寂静,他值守后山,远远便听见清霄殿内传来细碎异响、瓷碎落地的脆响。夜深人静,那声响格外突兀,让他心头骤然一紧,再也无法安守,不顾一切快步奔来。
“师尊!”
许安猛地推门而入,力道仓促,门扇撞开夜风,带起一室微凉。
他踏进门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入目是满地狼藉。
碎裂的酒瓷散落地砖,残酒流淌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着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血腥气。
殿窗大开,夜风萧瑟,帘幔翻飞,往日整洁肃穆的清霄殿,从未有过这般凌乱破败的模样。
许安瞳孔微缩,心头瞬间悬起万丈慌乱,目光急切扫过四周,最后牢牢落在立在殿中、身姿单薄的人身上。
“师尊,方才发生何事?您可有——”
话音未落。
他骤然看见,许墨下意识背过半边身子,两只手悄悄往宽大袖底收拢、藏匿。
动作极轻、极快、极不自然。
像是在拼命遮掩什么不能被看见的秘密。
许墨垂着眼眸,长睫密密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未干的泪痕与狼狈,音色尽力维持着平日的温润平和,甚至刻意添了一丝淡淡的疑惑,佯装无事:
“无事。不过不慎碰落了酒壶。”
他的手死死藏在袖中,腕臂僵硬紧绷,不敢有半分晃动,裹着伤布的小臂克制地发抖,却被他硬生生压着、藏着,不肯泄露半分。
他不敢抬眼,不敢对视许安焦急的目光,不敢让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尾、苍白虚脱的面容。
此刻的他,脆弱、狼狈、破碎,不堪一击。
半点不是那个能护他、能渡他、能撑起万里青云的师尊。
许安望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神、刻意藏匿的双手、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的不安与酸涩骤然泛滥。
明明师尊语气如常、神色看似平静,可他就是清晰感知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可他找不到破绽,看不见伤痕,抓不到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把所有破碎尽数藏起。
许墨怕他再多问、再多察觉,怕自己的伪装撑不住片刻,立刻轻轻抬手,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草草将他支开:
“夜深了,无事便退下吧。师尊只是略有乏累。”
语气清淡,逐客意味分明。
许安站在原地,眉心紧蹙,满心焦急与疑虑,却碍于分寸、碍于师徒规矩,不敢强行追问,不敢贸然探查。
他深深看了一眼浑身透着孤寂疏离的许墨,万般担忧压在心底,只能低眉应声:
“……是,弟子告退。”
脚步沉重,万般不甘,却只能缓缓退出殿外。
待殿门在许安身后轻轻合上的刹那。
许墨紧绷到极致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
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隐忍,轰然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分毫,身体顺着冰冷的木门,一点点无力下滑。
脊背佝偻,身形蜷缩,重重落坐在冰冷的地面。
四下无人,彻底寂静。
再也不用假装从容,再也不用佯装无恙,再也不用硬撑仙尊体面。
他埋头抵在膝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堤而出。
不是崩溃的嚎啕,是细碎、沙哑、哽咽、濒临窒息的低哭。
隐忍了半生的委屈、孤独、痛苦、绝望,尽数在无人的深夜倾泻。
温热的泪水汹涌滚落,砸在衣袖上,湿了大片布料。
肩头剧烈颤抖,单薄的身躯抖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语破碎在寂静夜色里,卑微又无助:
“好累……”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声声疲惫,声声绝望。
抑郁翻涌,心魔肆虐,半生孤苦压得他喘不过气,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微光,日复一日被困在荒芜的心牢里。
可心底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拽着他,逼着他不能倒下。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字字艰涩,带着泣血的执拗与无奈:
“我才二十三岁……”
“我不能离开……”
他不能走。
他身后是整座青云,是数千弟子,是他守了六年的山河,是他亲手养大、尚且未成完全安稳前路的许安。
他年少接下风雨,年少扛起宿命,从未有过选择。
哪怕心已成灰,身满伤痕,日夜煎熬,万念俱寂。
他也——
绝对不能离开。
长夜寂寂,寒风穿堂。
满殿狼藉,满身旧伤新痕,满心无人知晓的泣苦。
一人独坐,一人落泪,一人硬扛所有生死孤凉。
无人知,今夜青云仙尊,心碎欲裂,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