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青云千峰尽数浸入深幽夜色。
白日的温和清朗尽数褪去,山间晚风穿谷而过,带起一片萧瑟寂响。清霄殿灯火疏淡,一室冷清,衬得屋内人孤寂得近乎单薄。
白日里云台授课、从容温雅的仙尊,此刻卸下了所有外人面前的伪装,再也撑不住那层平和淡然的皮囊。
连日来的心绪沉疴,无声堆叠、层层积压。
药物稳住了他破败的经脉,抚平了蛊毒噬骨的疼痛,却唯独治不了扎根半生的荒芜孤寂,压不住日夜轮回的梦魇回忆。
儿时颠沛流离的冷、无人救赎的苦、年少独扛山门的慌、岁岁年年无人可依的孤……
所有被剧痛掩盖数十年的情绪,在身体安稳的这一刻,尽数反扑,汹涌滔天。
世人皆说,借酒可以消愁。
许墨从前从不碰酒。
身为青云尊主,律己修身,清心寡欲,半生无癖、无贪、无纵,永远克制、永远清醒、永远端正。
可今夜,他太清醒了。
清醒得太过痛苦。
心底积压的抑郁沉疾翻覆不休,神志昏沉紧绷,每一寸神经都绷得欲裂,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裹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取来一壶清酒,静静立在雕花窗畔。
窗外月冷星稀,夜风凛凛,冷冷落了满窗寒霜。
素白的衣袂被晚风掀起浅浅弧度,他垂眸看着手中酒壶,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无悲无喜,无念无盼。
拔塞,抬首。
清冷酒液入喉,辛辣灼喉,顺着食道沉沉落进空空落落的脏腑。
起初是凉,而后是烈,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燥热,从内里一点点蔓延四肢百骸,烘得冰冷的躯体渐渐发烫。
酒意上涌,神志开始一点点涣散。
紧绷了半生的理智、克制、隐忍,终于在深夜无人之时,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他静静倚着窗,望着沉沉远山,唇瓣轻轻颤动,溢出一声极轻、极哑、几不可闻的呢喃。
“……好累。”
真的太累了。
撑了一年又一年,扛了一朝又一朝。
十七岁接过风雨,二十三岁熬尽枯骨。
护得住山河,护得住弟子,护得住世间万千安稳,唯独护不住自己。
护不住自己早已荒芜枯竭、寸寸成灰的心。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原本平稳的气息乱得彻底。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眼角,顺着清冷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
就那样无声落泪。
抑郁彻底发病的瞬间,天地颠倒,万象嘈杂。
耳边骤然塞满无数细碎的幻听。
嘲讽的、冷眼的、斥责的、悲戚的、幼时孩童欺辱的唾骂、年少孤身无助的风声、岁月里无数次无人应答的空响……
层层叠叠,环绕耳畔,钻进脑海,撕扯着他本就脆弱涣散的神志。
眼前开始浮现斑驳错乱的幻觉。
破败寒巷、淋漓血色、漫天风雪、孤身倒影、无尽长夜、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孤途……
旧梦与幻境交织,现实与虚妄重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他死死困在无边绝望里。
他头痛欲裂,心神崩乱,整个人仿佛被无数双手拖拽着坠入寒潭深渊。
不要听。
不要看。
不要想。
他拼命想要清醒,想要挣脱这片混沌虚妄,想要压住耳边嘈杂的幻听、驱散眼前刺骨的幻觉。
可越是抗拒,越是汹涌。
整个人濒临溃散,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揉碎,心底的窒息与憋闷达到了极致。
太难受了。
难受到他再也撑不住半分体面,半分隐忍。
修长的身躯骤然一软,顺着冰冷的窗沿缓缓滑落在地。
他屈膝蜷缩,双臂环住双腿,单薄的素白衣袍铺落一地,脊背微微颤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像极了幼时那个无依无靠、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孩童。
混乱、崩溃、窒息、绝望。
所有情绪堵在心口,无处宣泄,无处安放。
他太需要一点实感,太需要一点清晰的疼痛,来拉回涣散的意识,来压住心底快要将他吞噬的死寂。
他微微抬臂,猛地扯开自己宽松的袖口。
露出苍白清瘦、肌理细腻的小臂。
借着酒意,借着彻底崩塌的心神,他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齿尖陷进皮肉,用力、克制、近乎自虐。
轻微的痛感传来,却远远不够抵消心底翻涌的崩溃。
幻听还在响,幻觉还在缠,心底的荒芜还在疯狂蚕食他的神志。
不够。
还是不够清醒。
他抬手,指尖胡乱摸索,碰落了身侧的酒壶。
“哐当——”
清脆碎裂声划破殿内死寂。
瓷片崩裂,满地狼藉,残酒顺着地面缓缓流淌,浸凉了地砖。
许墨垂眸,目光涣散地落在锋利的碎瓷片上。
下一瞬,他伸手拾起。
冰凉尖锐的瓷片握在掌心,刺破指尖,渗出细碎血色,他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痛可以救他。
痛可以让他清醒。
痛可以让他压下那快要逼疯他的无边抑郁与虚妄。
腕臂微微抬起,锋利瓷尖抵住白皙肌理。
一下。
冰凉划破皮肉,血色瞬间渗出,灼热的痛感清晰刺目,短暂压下了耳边嘈杂。
两下。
裂痕加深,鲜血蜿蜒滑落,滴落在洁白衣料上,绽出刺眼红梅。
三下。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他近乎麻木地反复划下,一道又一道细密狰狞的伤口叠在臂间。
痛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尖锐、直白、滚烫、真实。
心底积压许久的窒息、空洞、荒芜、崩溃,终于随着血色流淌,一点点被抚平、被宣泄、被置换。
幻听渐渐淡去,幻觉慢慢消散,混沌的神志终于落回几分清明。
胸腔的憋闷散了,心口的枯寂松了。
疼。
很疼。
却前所未有地舒坦、安稳。
终于不用再被困在那片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绝望里。
他垂着手,碎瓷从无力的掌心滑落,跌在满地残片之中。
小臂血迹蜿蜒,淋漓滚烫,顺着苍白的肌肤缓缓滴落,落在冰冷地砖上,悄无声息。
人依旧蜷缩在地,脊背微颤,眼底泪水未干,长长的睫毛湿濡粘连。
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色,满身酒气与淡淡血腥气交织,冷清又破碎。
疯过、痛过、自残过、崩溃过。
终于换来片刻的心口舒坦。
殿外夜风萧萧,月色寒凉。
一室狼藉,一身伤痕,一腔无人知晓的沉疴与破碎。
半生隐忍,半生端庄,半生渡人。
唯独今夜,他渡了一次早已濒临枯死的自己。
只是这份自救,惨烈又狼狈,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整座青云寂静安稳,无人知他们温润从容、风华无双的仙尊,在深夜无人的殿内,被逼至崩溃自残,靠着肉身的剧痛,才勉强熬过这场致命的抑郁崩塌。
长夜漫漫,无人相护。
唯有满身伤痕,默默承下所有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