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妖心，剑许情深（一）

昆仑墟的雪，落了三百年。梅婷蹲在雪窟边，指尖捻着片刚捡的冰晶，尾巴尖不耐烦地扫过积雪，抖落一串细碎的银霜。

她是青丘修行千年的白狐，化形时眉眼总染着淡淡的软意，眼尾像沾了青丘的桃花露。本应守着昆仑墟修长生，却偏听仙官说人间有“烟火气”，偷溜下来，竟撞进了一片漫山红梅的林。

林深处，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雪地里，墨发束起，腰间悬着柄青铜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除祟纹。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黑狐——那是她故意露的原形，怕吓着人，又收了几分戾气。

“妖。”

声音清冽，像山涧的冰泉。梅婷抬头，撞进一双极冷的眼，是捉妖师特有的、见惯了妖邪的疏离。她心头一紧，却仗着自己没害过人，化作人形站起，素衣沾着雪沫，轻声道：“我没伤人。”

捉妖师叫谢临渊，是江南捉妖世家的传人。他扫过她干净无戾气的眉眼，剑穗轻轻晃了晃，终究没拔剑：“昆仑墟的妖，倒少见。速离，人间不比山林，捉妖师见妖即斩。”

他转身要走，梅婷却鬼使神差跟了上去：“我叫梅婷，你叫什么？”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谢临渊。”

雪落了一夜，梅婷就跟了一夜。看他在破庙里生篝火，看他用粗瓷碗煮清茶，看他睡前擦拭那柄剑，剑刃映着他的眉眼，冷得像冰。她悄悄往他火堆边添了根干柴，往他碗里放了颗青丘的甜果，他只当没看见，却也没赶她。

人间的春，来得比昆仑墟快。梅婷跟着谢临渊走江南，过运河，看乌篷船摇碎河面的灯影，听巷子里的评话人讲“捉妖师斩狐妖”的故事。

她见过他斩作恶的虎妖，剑招凌厉，血溅在他白衣上，他眼神未颤；也见过他救被妖物缠上的孩童，蹲下来温声哄孩子，眉眼间的冷意散了大半。那日暴雨，她为了摘他爱吃的山桃，冒雨钻进林，摔得膝盖破皮，怀里却紧紧护着沾了雨珠的桃子。

谢临渊接过去时，指尖触到她发烫的额头，才知她为了等他，在雨里等了半个时辰。他没说话，只是扯着她回破庙，用狐妖的暖身草给她敷额，又熬了姜汤。

姜汤烫，暖了手，也暖了心。

梅婷趴在案边，看他低头擦剑，灯火映得他侧脸柔和。“谢临渊，”她轻声说，“妖也分好坏，人也有恶的，对不对？”

他擦剑的手顿了顿，没否认。那晚，他第一次跟她讲起自己的事——父母被恶妖所害，所以他学捉妖，要护天下人；也第一次告诉她，他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狐妖，却没点破。

“梅婷，”他抬眸看她，眼里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复杂，“人妖殊途，本是天规。”

“天规是天规，我是我。”她眨眨眼，眼里盛着江南的春波，“我喜欢你，不管你是捉妖师，还是什么。”

谢临渊的喉结动了动，没回应，却在她睡着时，悄悄给她盖了件自己的外袍。外袍上有他的气息，淡得像风，却让梅婷梦里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