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帐私思
苍梧岭的夜,沉得压人。
妖营帅帐里烛火不稳,风从帐缝钻进来,火苗左右晃荡,把地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谢云澜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帅帐只剩他一个。
身前平铺着整张山川舆图,他手里的乌木折扇慢慢开合,扇面蹭着指尖,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上,那些都是天兵的布防、驻点、行军轨迹。
白日这一战,他又输了。
麾下折损近万妖兵,墨影护法死在紫薇剑下。他精心排布的背水阵型,被人轻轻松松拆得干净。
他最擅长的诡变战术,在对方面前,半点藏不住。
谢云澜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折扇猛地合上,扇骨端正点在舆图写着敖寸心名字的位置。
眼底情绪很乱。
有不甘,有落败的闷,更多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可。
一个月前,他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三界人人都在说敖寸心。
西海公主,杨戬的前妻,为情爱纠缠不休,闹得三界皆知。旁人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轻看。
他当初也是这么想。
只觉得是个困在情爱里的女子,靠着紫薇大帝和天庭情面,才坐上主帅位置,只是个摆出来的幌子。
玉帝破格任用她的时候,他只当天庭无人可用,仓促凑数。
界牌关布下迷魂阵那晚,他还跟四大护法说笑。
说一个常年待在深宫、纠缠儿女情长的人,见不得沙场凶险,一座幻境,就能让她自乱阵脚。
可最后,被彻底打乱节奏的人,是他。
那座困住无数仙将的上古迷魂阵,她半个时辰就破了。
不止破阵,还悄悄改动阵眼符文。阵法崩塌的反噬尽数落进妖兵阵营,打得他先锋部队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那是他执掌妖界万年,极少有的彻底落败。
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是她运气好,或是有紫薇大帝暗中指点。
可后续一次次交手,他心里那点轻视,一点点被磨得干净。
他算准天兵胜后松懈,深夜布置劫营。自以为遮掩周全,万无一失。
结果深夜杀入,只剩一座空营,四周全是埋伏。他拼尽全力突围,才勉强保住性命。
他派人绕路偷袭侧翼要道一线天,她提前堵住峡谷两头,布下烟障,困得整支妖兵精锐整整一日,折损大半人手。
他从妖界调运粮草,打算死守耗战。粮草刚入边境,就被她派出去的轻骑一把烧尽。
一步一步。
他所有算计,所有后手,全都被提前预判。
她总能用最省力的打法,破掉他所有布局,反手给他最沉的一击。
他征战万年,统一四分五裂的妖界,见过无数善谋的将领,自认兵法谋略少有对手。
可在敖寸心面前,他像初学布阵的新人,每一步都被算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翻盘余地。
更让他心绪动荡的,是她上阵的模样。
白日战场,他看准杨戬心神有缺,用毒针暗袭,眼看就要得手。
银甲人影骤然从阵中冲出。
紫薇剑出鞘,快得只剩一道亮影,硬生生拦下他必杀一击。
她站在他对面,身形单薄,长发被风吹得乱飞,甲胄沾着细碎血点。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凛冽的杀气。
三招。
只三招,就逼得他连连后退,连招都来不及舒展。
他见过无数沙场悍将,男仙妖将,各有锋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坐镇帅帐时,安静沉稳,事事拿捏有度。
踏上战场,就成了最锋利的兵刃,出手决绝,招招锁敌要害。
待人处事也格外不同。
杨戬数次不听军令,贸然突进,打乱整体部署。她从未真的重罚,只冷声警示。可每次杨戬身陷险境,她都会第一时间冲去解围。
无关旧情。
他看得清楚。
只是单纯护着自己麾下的将士,尽主帅的本分。
帐中普通伤兵,她也一一过问,让医官逐帐诊治,分发丹药,从不疏漏半点细节。
不过一月,那支原本散漫颓靡的天兵,被她整肃得纪律严明,军心稳固。
这样的人,和三界传言里那个偏执善妒的公主,半点重合不上。
谢云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的字迹,力道很轻,反复蹭过。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嫦娥空有容貌,性子柔弱,没有半分傲骨。天庭仙女公主,大多娇养无知,只懂风雅闲趣,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妖界女子骁勇,却少了几分沉稳谋略。
他从未见过敖寸心这样的。
能安坐中军,排布千里战局。
能披甲执剑,孤身杀入乱军。
性子清冷疏离,却善待麾下所有人。杀伐利落,又守得住底线。
历经情伤,却没有困在过往里,一步步站到三界最耀眼的位置。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风声跟着三名护法走进来,打断了帐内的安静。
青崖、赤风、白泽三人躬身入内,神色凝重,脸上压着化不开的愁。
青崖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布料早已被血浸深。
“君上,苍梧岭守不住了。”
“粮草耗尽,将士伤亡太多,天兵士气正盛。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属下恳请君上,暂且退兵回妖界,再做筹谋。”
赤风紧跟着开口,语气急促。
“那敖寸心算无遗策,我们每一步都被她料死,没有胜算。先退守妖界险地,养精蓄锐,来日再战。”
谢云澜转过身。
脸上没有半点败军的沉郁,反倒轻轻勾了勾唇角。
三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错愕。
战局颓败至此,自家君上,竟然还笑得出来。
“退兵?”
谢云澜轻轻摇头。
“开战不过一月,狼狈退回妖界,我颜面事小,妖族数万将士的牺牲,如何交代?”
白泽苦着脸开口。
“可我们实在打不过。再打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打不过,便不打了?”
谢云澜迈步走到帐帘边,抬手掀开布帘。
远处天兵大营灯火连片,亮如白昼。无数营帐错落排布,最正中的主帅大帐,烛火彻夜不熄。
他目光稳稳落在那一点光亮上。
眼底笑意更浓。
“能遇上这样的对手,是难得的机缘。轻易退走,太过可惜。”
三名护法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谢云澜没有解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日战场的画面。
银甲白发,迎风而立,提剑挡在人前,眼神冷冽坚定。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样浓重的好奇。
他想不通,当年那样耀眼的人,为何会困在真君殿的方寸天地,纠缠情爱,被三界流言诟病。
他想知道这三百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彻底褪去过往,变成如今杀伐沉稳、独掌三军的模样。
他想摸清这层清冷外壳下,藏着怎样的性子,怎样的风骨。
这份心思,无关胜负,无关容貌。
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是灵魂之间的吸引。
他见惯了依附旁人、困于情爱、随波逐流的人。
唯独敖寸心,一路跌撞,一路挣脱,自己撑住了自己的天地。
反观杨戬。
手握珍宝,肆意轻弃。昔日肆意伤害,如今只能站在下属位置,遥遥望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愚蠢至极。
谢云澜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光。
旁人不珍惜,他珍惜。
旁人不敢护,他敢。
哪怕彼此立场对立,哪怕来日依旧兵戎相见,也不妨碍他心生欣赏,不妨碍他想要靠近。
他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身看向三名护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传令全军,固守营地,不许私自出战。”
“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亲自会一会这位清寒帝姬。”
三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帐内再一次只剩他一人。
烛火依旧轻轻晃着。
谢云澜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颗小巧的珠子。
珠身刻着细碎的紫微星纹,是那日交手时,从她剑穗上脱落的物件,被他悄悄拾起收好。
他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珠身,摩挲得久了,珠子渐渐染上掌心温度。
唇角笑意温柔,藏在沉沉夜色里。
敖寸心。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场战事,他忽然不想草草结束了。
他想多和她对阵几次,多看几次她阵前统筹、沙场亮剑的模样。
哪怕敌我对立,哪怕刀剑相向,也无妨。
世间难得一遇动心之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紫微珠,指尖轻轻扣住,稳稳拢在掌心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