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岭的夜色,比别处更沉。
妖兵大营的帅帐之内,灯火摇曳,将谢云澜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屏退了所有护法与亲卫,独自一人站在铺开的舆图前,手里的乌木折扇无意识地一开一合,目光死死锁在舆图上,那些用朱砂笔标注的、属于天兵的布防与行军路线,每一笔,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白日一战,他又败了。
不仅折损了近万妖兵,连他最依仗的墨影护法,也死在了敖寸心的紫薇剑下。他精心布置的背水阵,被她三两下就拆解得支离破碎,连他赖以成名的诡道兵法,在她面前,也像被扒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呵……”谢云澜低笑一声,合上折扇,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敖寸心”三个字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不甘,有挫败,却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就在一个月前,他提起这个名字,心里还只剩下满满的轻视与不屑。
三界谁不知道敖寸心?西海三公主,司法天神杨戬的前妻,那个为了争风吃醋,闹得天翻地覆、三界皆知的“第一妒妇”。在他眼里,这样一个困在后院情爱里、只会围着男人转的女子,就算得了玉帝和紫薇大帝的青眼,封了个帝姬的名号,也不过是个靠着背景撑腰的花瓶罢了。
哪怕玉帝力排众议,封她做了平妖大元帅,执掌三军,他也只当是天庭无人,病急乱投医。甚至在界牌关布下迷魂阵时,他还笑着跟麾下四大护法说,不过是个闺阁女子,随便一个幻境,就能让她心神大乱,溃不成军。
可现实,却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界牌关一战,他引以为傲、连天庭众仙都束手无策的上古迷魂阵,她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破得干干净净。不仅破了阵,还反手改动了阵眼符文,借着阵法破碎的反噬之力,重创了他的先锋部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是他纵横妖界万年以来,第一次在阵法上,输得这样彻底,这样狼狈。
那时他还只当是她运气好,或是得了紫薇大帝的指点,心里依旧不服。可接下来的数次交手,却让他一点点打碎了自己所有的轻视与傲慢。
他算准天兵新胜,必然放松警惕,精心策划了夜袭劫营,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她早就算准了他的所有动作,给他留了一座空营,布下了天罗地网。若不是他拼死突围,怕是就要折在那座空营里。
他想绕道偷袭天兵侧翼,她提前在一线天设下埋伏,封死了峡谷两端,用毒烟困了他的兵马整整一天,折损了他大半精锐。
他想从妖界紧急调运粮草,稳住军心,她却早已派轻骑绕到边境,一把火烧了他的十万石粮草,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一步,又一步。
他的每一个算计,每一步战术,都被她提前预判得清清楚楚,仿佛他心里在想什么,她都了如指掌。她总能借力打力,用最省力的方式,给他最致命的反击,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缜密,连他都自愧不如。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用兵如神的将领,打过无数以少胜多的硬仗,统一了分裂万年的妖界,自认在兵法谋略上,三界之内难逢敌手。可在敖寸心面前,他却像个刚学兵法的孩童,每一步都被算死,毫无还手之力。
更让他震撼的,是她上阵时的样子。
白日里,他用淬毒的银针暗伤杨戬,本想先斩了这员天庭猛将,打乱天兵的阵脚。眼看就要得手,却是她突然杀出,紫薇剑出鞘,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硬生生挡下了他必杀的一招。
那一瞬间,她就站在他面前,一身银甲,白发飞扬,明明身形那样单薄,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凛冽的杀伐之气。三招,仅仅三招,就逼得他连连后退,左支右绌,连本命妖法都来不及施展。
他见过无数骁勇善战的猛将,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有这样凌厉狠绝的剑法,这样临危不乱的气度。平日里在帅帐里,她清冷沉静,运筹帷幄,像个温润的掌局者;可一旦上了战场,她就变成了最锋利的剑,招招致命,杀伐果断,和平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还有她对麾下将士的护持。
哪怕杨戬数次不听号令,贸然行动,坏了她的部署,她也从没有真的按军法重罚,只是冷言警告几句,转头却依旧会在他身陷险境时,舍身相救。不是因为什么旧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眼里只有公事公办的职责——她的兵,她的将,她绝不会丢下不管。
就连最普通的天兵伤兵,她也会亲自过问,让怀雪带着医官挨个营帐诊治,分发丹药,从未有过半分怠慢。短短一个月,原本颓靡涣散的天兵,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支令行禁止、悍不畏死的铁军。
这样的智谋,这样的风骨,这样的气度,哪里是三界传言里,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妒妇?
谢云澜抬手,指尖抚过舆图上她的名字,眼底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满满的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悸动。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广寒宫的嫦娥,空有绝色容貌,却柔柔弱弱,毫无风骨;天庭的公主仙娥,要么娇生惯养,眼高于顶,要么只知琴棋书画,毫无主见;妖界的女子,倒是骁勇善战,却又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智慧与从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能坐镇中军,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决胜;也能披甲上阵,提剑杀敌,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她清冷疏离,却又心怀将士;她杀伐果断,却又坚守底线;她身处高位,却从不恃宠而骄;她历经情伤,却从未困于情爱,反而活成了自己的光,站到了三界之巅。
这样的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君上。”
帐门被轻轻推开,剩下的三大护法青崖、赤风、白泽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愁容。为首的青崖上前一步,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躬身道:“君上,苍梧岭已经守不住了,天兵士气高涨,我们粮草耗尽,将士们伤亡惨重,再打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了。属下等恳请君上,暂且退兵,退回妖界,再做打算!”
赤风也跟着急声道:“是啊君上!那敖寸心实在太厉害了,我们的每一步都被她算得死死的,再打下去,根本没有胜算!不如我们先退回妖界,凭险固守,天庭也不敢轻易深入妖界腹地,等我们休整好了,再从长计议!”
谢云澜回过神,转过身看着三人,脸上没有半分败军之将的颓丧,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得三个护法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君上怎么还笑得出来?
“退兵?”谢云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仗才打了一个月,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妖界,我谢云澜的脸面往哪里放?我妖族万千子民的期望,又该如何交代?”
“可是君上,我们根本打不过敖寸心啊!”白泽苦着脸,急声道,“她的阵法、兵法,都在君上之上,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再耗下去,只是白白折损兄弟们的性命啊!”
“打不过,就不打了吗?”谢云澜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天兵大营,目光落在最中央那座亮着灯的帅帐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能遇到这样一个对手,是何等幸事。就这么退了,岂不可惜?”
三个护法彻底懵了,你看我我看你,完全搞不懂自家君上在想什么。都快被人打得全军覆没了,竟然还觉得是幸事?
谢云澜却没理会他们的错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脑海里反复闪过的,都是白日里她挡在杨戬身前,提剑与他对峙的样子。
银发飞扬,银甲染血,眼神冷冽,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寒梅,傲骨铮铮,耀眼夺目。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了这样强烈的好奇。
他想知道,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当年怎么会甘心困在真君殿的后院里,为了一个男人,闹得三界皆知?他想知道,这三百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从那个传言里骄纵善妒的西海公主,变成了如今这样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三军主帅?他想知道,她清冷的外表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锋芒与故事?
这份好奇,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底,悄悄发了芽,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那不是见色起意的轻浮,不是胜败之间的较劲,是英雄惜英雄的欣赏,是灵魂对灵魂的吸引,是对一个独立、强大、耀眼的灵魂,发自内心的向往与心动。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以色侍人的女子,也见过太多困于情爱、失去自我的女子,却从未见过敖寸心这样的。她从不依附任何人,哪怕身处绝境,也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活成自己的靠山,自己的光。
这样的女子,才值得人放在心尖上,好好疼惜,好好守护。
不像那个杨戬,坐拥明珠却视而不见,亲手伤了她的心,把这样一块璞玉弃之如敝履,如今只能以一个下属的身份,站在她的身后,连靠近都做不到。
真是愚蠢。
谢云澜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杨戬不懂得珍惜,他懂。
杨戬不敢护着她,他敢。
哪怕他们此刻是敌对的双方,哪怕她是天庭的平妖大元帅,他是起兵反天的妖界之主,也不妨碍他对她的欣赏,不妨碍他想靠近她,想了解她,想把她护在身后的心思。
“传令下去,全军固守苍梧岭,不得擅自出战。”谢云澜转过身,对着三个护法下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亲自会一会这位清寒帝姬。”
三个护法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云澜从袖中取出一颗小小的、刻着紫微星纹的珠子,这是白日里她与他交手时,从剑穗上掉下来的,被他悄悄捡了回来。
珠子在指尖被摩挲得温热,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脑海里全是她的身影,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敖寸心。
真是个让人惊喜的名字。
这场仗,他突然不想那么快结束了。
他想多和她交手几次,多看看她在阵前运筹帷幄、在沙场挥剑杀敌的样子,想一点点剥开她清冷的外壳,看看她内里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哪怕立场相对,哪怕兵戎相见,他也认了。
毕竟,能遇到这样一个让他心动的人,何其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