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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云澜改观,初动心思

宝莲灯之寸心归

夜帐私思

苍梧岭的夜,沉得压人。

妖营帅帐里烛火不稳,风从帐缝钻进来,火苗左右晃荡,把地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谢云澜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帅帐只剩他一个。

身前平铺着整张山川舆图,他手里的乌木折扇慢慢开合,扇面蹭着指尖,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上,那些都是天兵的布防、驻点、行军轨迹。

白日这一战,他又输了。

麾下折损近万妖兵,墨影护法死在紫薇剑下。他精心排布的背水阵型,被人轻轻松松拆得干净。

他最擅长的诡变战术,在对方面前,半点藏不住。

谢云澜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折扇猛地合上,扇骨端正点在舆图写着敖寸心名字的位置。

眼底情绪很乱。

有不甘,有落败的闷,更多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可。

一个月前,他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三界人人都在说敖寸心。

西海公主,杨戬的前妻,为情爱纠缠不休,闹得三界皆知。旁人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轻看。

他当初也是这么想。

只觉得是个困在情爱里的女子,靠着紫薇大帝和天庭情面,才坐上主帅位置,只是个摆出来的幌子。

玉帝破格任用她的时候,他只当天庭无人可用,仓促凑数。

界牌关布下迷魂阵那晚,他还跟四大护法说笑。

说一个常年待在深宫、纠缠儿女情长的人,见不得沙场凶险,一座幻境,就能让她自乱阵脚。

可最后,被彻底打乱节奏的人,是他。

那座困住无数仙将的上古迷魂阵,她半个时辰就破了。

不止破阵,还悄悄改动阵眼符文。阵法崩塌的反噬尽数落进妖兵阵营,打得他先锋部队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那是他执掌妖界万年,极少有的彻底落败。

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是她运气好,或是有紫薇大帝暗中指点。

可后续一次次交手,他心里那点轻视,一点点被磨得干净。

他算准天兵胜后松懈,深夜布置劫营。自以为遮掩周全,万无一失。

结果深夜杀入,只剩一座空营,四周全是埋伏。他拼尽全力突围,才勉强保住性命。

他派人绕路偷袭侧翼要道一线天,她提前堵住峡谷两头,布下烟障,困得整支妖兵精锐整整一日,折损大半人手。

他从妖界调运粮草,打算死守耗战。粮草刚入边境,就被她派出去的轻骑一把烧尽。

一步一步。

他所有算计,所有后手,全都被提前预判。

她总能用最省力的打法,破掉他所有布局,反手给他最沉的一击。

他征战万年,统一四分五裂的妖界,见过无数善谋的将领,自认兵法谋略少有对手。

可在敖寸心面前,他像初学布阵的新人,每一步都被算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翻盘余地。

更让他心绪动荡的,是她上阵的模样。

白日战场,他看准杨戬心神有缺,用毒针暗袭,眼看就要得手。

银甲人影骤然从阵中冲出。

紫薇剑出鞘,快得只剩一道亮影,硬生生拦下他必杀一击。

她站在他对面,身形单薄,长发被风吹得乱飞,甲胄沾着细碎血点。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凛冽的杀气。

三招。

只三招,就逼得他连连后退,连招都来不及舒展。

他见过无数沙场悍将,男仙妖将,各有锋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坐镇帅帐时,安静沉稳,事事拿捏有度。

踏上战场,就成了最锋利的兵刃,出手决绝,招招锁敌要害。

待人处事也格外不同。

杨戬数次不听军令,贸然突进,打乱整体部署。她从未真的重罚,只冷声警示。可每次杨戬身陷险境,她都会第一时间冲去解围。

无关旧情。

他看得清楚。

只是单纯护着自己麾下的将士,尽主帅的本分。

帐中普通伤兵,她也一一过问,让医官逐帐诊治,分发丹药,从不疏漏半点细节。

不过一月,那支原本散漫颓靡的天兵,被她整肃得纪律严明,军心稳固。

这样的人,和三界传言里那个偏执善妒的公主,半点重合不上。

谢云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的字迹,力道很轻,反复蹭过。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嫦娥空有容貌,性子柔弱,没有半分傲骨。天庭仙女公主,大多娇养无知,只懂风雅闲趣,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妖界女子骁勇,却少了几分沉稳谋略。

他从未见过敖寸心这样的。

能安坐中军,排布千里战局。

能披甲执剑,孤身杀入乱军。

性子清冷疏离,却善待麾下所有人。杀伐利落,又守得住底线。

历经情伤,却没有困在过往里,一步步站到三界最耀眼的位置。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风声跟着三名护法走进来,打断了帐内的安静。

青崖、赤风、白泽三人躬身入内,神色凝重,脸上压着化不开的愁。

青崖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布料早已被血浸深。

“君上,苍梧岭守不住了。”

“粮草耗尽,将士伤亡太多,天兵士气正盛。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属下恳请君上,暂且退兵回妖界,再做筹谋。”

赤风紧跟着开口,语气急促。

“那敖寸心算无遗策,我们每一步都被她料死,没有胜算。先退守妖界险地,养精蓄锐,来日再战。”

谢云澜转过身。

脸上没有半点败军的沉郁,反倒轻轻勾了勾唇角。

三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错愕。

战局颓败至此,自家君上,竟然还笑得出来。

“退兵?”

谢云澜轻轻摇头。

“开战不过一月,狼狈退回妖界,我颜面事小,妖族数万将士的牺牲,如何交代?”

白泽苦着脸开口。

“可我们实在打不过。再打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打不过,便不打了?”

谢云澜迈步走到帐帘边,抬手掀开布帘。

远处天兵大营灯火连片,亮如白昼。无数营帐错落排布,最正中的主帅大帐,烛火彻夜不熄。

他目光稳稳落在那一点光亮上。

眼底笑意更浓。

“能遇上这样的对手,是难得的机缘。轻易退走,太过可惜。”

三名护法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谢云澜没有解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日战场的画面。

银甲白发,迎风而立,提剑挡在人前,眼神冷冽坚定。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样浓重的好奇。

他想不通,当年那样耀眼的人,为何会困在真君殿的方寸天地,纠缠情爱,被三界流言诟病。

他想知道这三百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彻底褪去过往,变成如今杀伐沉稳、独掌三军的模样。

他想摸清这层清冷外壳下,藏着怎样的性子,怎样的风骨。

这份心思,无关胜负,无关容貌。

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是灵魂之间的吸引。

他见惯了依附旁人、困于情爱、随波逐流的人。

唯独敖寸心,一路跌撞,一路挣脱,自己撑住了自己的天地。

反观杨戬。

手握珍宝,肆意轻弃。昔日肆意伤害,如今只能站在下属位置,遥遥望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愚蠢至极。

谢云澜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光。

旁人不珍惜,他珍惜。

旁人不敢护,他敢。

哪怕彼此立场对立,哪怕来日依旧兵戎相见,也不妨碍他心生欣赏,不妨碍他想要靠近。

他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身看向三名护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传令全军,固守营地,不许私自出战。”

“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亲自会一会这位清寒帝姬。”

三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帐内再一次只剩他一人。

烛火依旧轻轻晃着。

谢云澜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颗小巧的珠子。

珠身刻着细碎的紫微星纹,是那日交手时,从她剑穗上脱落的物件,被他悄悄拾起收好。

他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珠身,摩挲得久了,珠子渐渐染上掌心温度。

唇角笑意温柔,藏在沉沉夜色里。

敖寸心。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场战事,他忽然不想草草结束了。

他想多和她对阵几次,多看几次她阵前统筹、沙场亮剑的模样。

哪怕敌我对立,哪怕刀剑相向,也无妨。

世间难得一遇动心之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紫微珠,指尖轻轻扣住,稳稳拢在掌心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