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岭的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刮得人脸颊生疼。
连绵的山岭之下,天兵与妖兵列阵对峙,黑色的妖旗与银色的天兵帅旗在风中猎猎对撞,杀气直冲云霄。谢云澜背靠苍梧岭,已是退无可退——接连几场大败,百万妖兵折损过半,粮草被烧,四大护法折了一人,剩下的三大护法也个个带伤,这是他最后的背水一战。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手持乌木折扇,站在妖兵阵前,温润的眉眼间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了破釜沉舟的冷厉。
“敖寸心,”他抬眼看向天兵阵前那个一身银甲、白发束起的女子,声音透过肃杀的风,清晰地传了过来,“你我本无冤无仇,何必为了天庭,赶尽杀绝?我只要妖族子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你若肯退兵,我谢云澜愿立下血誓,此生绝不踏入南天门半步,如何?”
敖寸心手持紫薇剑,端坐在白马之上,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谢君上,你起兵造反,打破三界安宁,屠戮天兵百姓,如今败局已定,才来说无冤无仇,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顿了顿,剑锋直指对面的妖兵大阵,声音铿锵,传遍两军阵前:“我奉玉帝旨意,平妖定乱,护三界安宁。今日之战,要么降,要么战,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话音落,她身后的天兵天将齐齐振臂高呼,杀声震天,士气高涨到了极致。半个月来,他们跟着这位主帅连战连捷,早已对她心悦诚服,哪怕对面是穷途末路的百万妖兵,也没有半分惧意。
谢云澜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散去了。他知道,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厉声喝令,“众将士!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杀!”
“杀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憋红了眼的妖兵,像潮水一样朝着天兵大阵冲了过来,妖气冲天,喊杀声震彻山谷。
“列阵!迎敌!”
敖寸心一声令下,手中紫薇剑向前一指,天兵大阵瞬间运转开来,盾兵在前,枪兵在后,弓箭手分列两侧,有条不紊地迎上了冲过来的妖兵。两军瞬间撞在一起,兵刃相接的脆响、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决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敖寸心坐镇阵前,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手中令旗不断挥动,调兵遣将,应对着妖兵的一次次冲击。谢云澜的每一次变阵,每一次突袭,都被她提前预判,一一化解,原本悍不畏死的妖兵,冲了数次,都没能撼动天兵大阵分毫。
谢云澜看着阵前从容调度的敖寸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想要破阵,想要赢,必先斩了这个三军主帅。可他数次想冲过去,都被北斗七星君拦了下来,根本近不了敖寸心的身。
既然动不了主帅,那就先斩了她的左膀右臂!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阵前冲杀最猛的杨戬。
此刻的杨戬,正手持三尖两刃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玄黑战甲上早已染满了妖血,戟锋所过之处,妖兵纷纷倒地,无人能挡。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无力——接连几场仗,他不仅没能立下头功,反而数次因为贸然行动,给敖寸心添了麻烦,还要靠她来收拾残局。
他是三界战神,是她的副帅,本该替她冲锋陷阵,替她挡下所有凶险,可到头来,却一次次被她护在身后。
这份认知,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只能拼了命地杀敌,恨不得一人冲散整个妖兵大阵,来证明自己,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杨真君,久仰了!”
一声朗笑传来,谢云澜手持折扇,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朝着杨戬冲了过来。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先除了这个天庭最能打的战神,再回头对付敖寸心!
杨戬见状,眼底战意暴涨,握紧三尖两刃戟,迎面迎了上去:“谢云澜,你的对手是我!”
三尖两刃戟与折扇瞬间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两人都是三界顶尖的高手,一出手便是杀招,戟影扇风交错,打得天昏地暗,连周遭的兵将都不敢靠近分毫。
谢云澜的修为深不可测,折扇在他手里,时而化作利刃,时而化作软鞭,招式刁钻诡异,防不胜防。可杨戬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三界战神,三尖两刃戟大开大合,刚猛无匹,硬生生接下了他所有的招式,数十回合下来,竟隐隐占了上风。
谢云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知道,正面硬拼,他未必能赢过杨戬。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又一次硬碰硬之后,两人各自后退数步。谢云澜看着杨戬,突然笑了,折扇一开一合,看似随意地挥了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杨真君,你说你,放着好好的战神不当,非要给一个女人当副手,不觉得憋屈吗?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被你亲手抛弃的前妻。”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中了杨戬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三尖两刃戟的手猛地收紧,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眼底的理智被怒意冲散了几分。
就在他心神晃动的这一瞬间,谢云澜眼中寒芒一闪,折扇猛地向前一挥,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淬着最阴毒的蚀骨妖毒,悄无声息地朝着杨戬心口射了过来。这银针藏在扇骨之中,是他的本命杀招,阴毒无比,专破仙体,一旦中招,仙力便会瞬间滞涩溃散,神仙难救。
等杨戬反应过来的时候,银针已经到了近前!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可还是慢了一步,三根银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蚀骨的妖毒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整条左臂瞬间麻木,仙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再也运转不动。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杨戬嘴里喷了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三尖两刃戟差点掉在地上。
“二哥!”
“真君!”
梅山六兄弟见状,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可却被谢云澜麾下的三大护法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李靖和哪吒也被潮水般的妖兵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戬陷入险境,心急如焚。
谢云澜看着受伤的杨戬,冷笑一声,折扇再次展开,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妖力,朝着杨戬的心口,狠狠刺了过来。
“杨戬,受死吧!”
周围的妖兵也瞬间围了上来,四面八方都是明晃晃的刀枪,把杨戬困在了中央,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杨戬看着迎面而来的杀招,左臂彻底麻木,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折扇化作的长剑,离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他又要给她添麻烦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如流星赶月般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瞬间而至!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紫薇剑精准地挡在了杨戬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谢云澜这必杀的一招。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谢云澜连连后退了数步,虎口发麻,脸上满是错愕。
烟尘散去,敖寸心一身银甲,手持紫薇剑,稳稳地站在了杨戬身前。
白马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一旁,她的白发在风中飞扬,银甲上沾了点点妖血,周身的杀伐之气凛冽如霜,明明身形比杨戬单薄得多,却像一座山,稳稳地挡在了他和所有凶险之间。
“谢云澜,两军对阵,玩这种阴毒暗算,不觉得有失身份吗?”敖寸心的声音很冷,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紫薇剑斜指地面,剑尖的妖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尘土里。
谢云澜看着她,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兵不厌诈,敖主帅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怎么?心疼你的前夫了?”
敖寸心闻言,眉峰微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手中紫薇剑再次挥出。银光如练,招招凌厉狠绝,直逼谢云澜的要害,不过三招,就逼得谢云澜连连后退,左支右绌,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你的对手,是我。”敖寸心的声音清冷,剑招却越发狠辣,“想动我的人,先问过我手里的紫薇剑答不答应。”
这句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主帅护着麾下将士的理所当然,没有半分私人情绪。可落在杨戬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震。
他看着身前那个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为了护着他,和谢云澜拼死搏杀,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的酸涩与愧疚,却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又是这样。
又是她,在他最狼狈、最危急的时刻,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曾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护好她,一定要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可到头来,还是他,一次次拖累她,一次次要靠她来救。
敖寸心几招逼退了谢云澜,随即手腕一转,紫薇剑横扫而出,几道凌厉的剑气飞出,瞬间斩杀了围着杨戬的十几个妖兵,清开了一条生路。
她终于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杨戬。
四目相对。
杨戬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那句憋了许久的“谢谢”,终于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甚至奢望,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担忧,一丝旧情。
可他终究是失望了。
她的眼里,没有半分担忧,没有半分心疼,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主帅看着受伤下属的、公事公办的冷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责备。
她看着他左肩的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只淡淡丢下了一句话,声音平静无波:“退到阵后疗伤,守住阵脚,不得再贸然冲动。”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说完,她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转身提剑,再次杀入了妖兵最密集的地方。紫薇剑所过之处,妖兵纷纷倒地,她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在乱军之中冲杀,身姿凌厉,杀伐果断,再也没有分给他半分目光。
就像刚才舍身挡下杀招、救他于危难之中的人,不是她一样。
杨戬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涩得厉害。
他看着她冲入敌阵的背影,看着她白发飞扬,银甲染血,看着她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三军,看着她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光芒万丈。
他终于明白,刚才她的相救,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旧情,不是因为什么放不下。
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副帅,是她麾下的将领。她是三军主帅,护着自己的将士,是她的职责,仅此而已。
除了这份公事公办的职责,她对他,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三百年的时光,早已把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磨得干干净净。哪怕她一次次救他,哪怕他们并肩站在同一个战场上,他们之间,也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疏离依旧,从未改变。
“真君!您没事吧!”两个天兵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杨戬。
杨戬回过神,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三尖两刃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再次抬眼看向了战场。
敖寸心已经率军冲破了妖兵的前阵,天兵们跟着她,势如破竹,妖兵已经开始节节败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伤口的疼痛,也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私人情绪。
他是她的副帅,就算得不到她的半分原谅,就算她永远对他疏离冷淡,他也要守在她身后,替她扫平所有障碍,绝不能再给她添半点麻烦。
杨戬握紧了三尖两刃戟,再次提气,朝着妖兵的侧翼冲了过去。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在乱军之中,永远挺直脊背、所向披靡的白色身影。
哪怕她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