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完那期节目之后，我回到出租屋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稿子看了三遍，江耀诚的播报节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的停顿点和我习惯的不太一样——他喜欢在数据后面留一个呼吸的空档，让数字自己往下落，而不是急着念下一句。这个细节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才确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化妆间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洪宁雪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底妆。她从镜子里看到我，笑了一下：“婉珍，这么早？”

“宁雪姐早，我习惯提前到。”

“好习惯。”她闭上一只眼让化妆师画眼线，另一只眼还睁着看我，“今天要上播了？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洪宁雪的声音不急不慢，“我第一次上黄金时段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稿子都快攥出水了。后来发现其实没人注意你手心。”

化妆师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了笑，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

我的化妆师是个短发姑娘，姓莫，大家都叫她小莫。她动作利落，话不多，但手法很轻。我闭上眼的时候听见洪宁雪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的是昨晚播出的节目收视率，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听说昨晚黄金时段的收视又涨了，耀诚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现在来了搭档，应该能更稳。”

“宁雪姐对江老师很了解啊。”旁边一个年轻女声接话。

“共事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一些。”洪宁雪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他就是太较真，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之前那几个女主持跟不上他的节奏，也是没办法的事。”

化妆间安静了一瞬。

小莫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也没有睁眼。

化完妆出来，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我拿着稿子走到八楼演播室门口，正好碰上江耀诚从另一头过来。他已经换好了西装，深蓝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早。”他说。

“早，耀诚哥。”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对“耀诚哥”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推门进去了。

演播室里灯光全开，亮得晃眼。导播间里的人已经坐满了，赵兰欣站在导播身后，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严肃。看到我们进来，她点了点头：“今天婉珍先试一段，开场白你们两个一起，然后婉珍负责民生那条，耀诚接国际。”

“好。”我应了一声。

江耀诚走到主播台前坐下，我也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提词器还没开，稿子摊在桌面上。我低头又过了一遍开场白的部分，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对了，”江耀诚忽然侧过头来，声音不大，“开场白第二段的那个数据，你注意重音放在‘四年’上，不是‘最高’。”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稿子——“这是近四年来该领域最高的增长率。”

“放在‘四年’上，强调的是时间跨度，后面那个‘最高’让观众自己感受。”他说完就转回去了，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默默在稿子上画了一个圈。

导播在耳机里倒数：“五分钟准备。”

灯光又调亮了一个度。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稿子翻到第一页。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至于慌。

“三分钟。”

江耀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双手搭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家沙发上。

“一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紧张咽了下去。

“十秒——九、八、七——”

导播的手落下来。

片头音乐响起，灯光打在我脸上，温度刚好。

“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

江耀诚的声音先出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我紧接着跟上：“今天是三月十二号，星期四，欢迎收看……”

开场白很顺。我的声音和他在同一频率上，没有抢拍，没有拖沓。导播间里没有人皱眉头。

第一条民生新闻是我来播。讲的是一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纠纷，稿子我昨晚反复练过。提词器滚动的时候，我刻意把重音放在“六楼住户”和“三年协商”上，让矛盾感和时间感都出来。

播完这条，导播在耳机里说了一个字：“好。”

江耀诚接过去播国际新闻，他的声音比我低半个调，像大提琴。我趁这个空隙偷偷呼吸了一下，发现手心果然在出汗。

整期节目二十分钟，比我在地方台的时候短，但密度大得多。每条新闻之间的转换只有两三秒，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播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了，但好在撑住了。

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导播间里传来一阵松快的交谈声。

我摘下耳返，手指有点抖。

“还行。”江耀诚在旁边说了一句。

我转头看他，他已经在低头解领带，表情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看不出“还行”到底是及格还是优秀。

“谢谢耀诚哥。”

“第二段的语速快了半拍，回来的时候注意。”他站起来，把稿子叠好放在桌上，“不过第一次，算不错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把那句“算不错了”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这大概已经是高分了。

走出演播室的时候，吕文霆在走廊里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婉珍姐，稳啊！”

“谢谢。”我笑了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洪宁雪发来的微信：“刚才看了你的首播，发挥很好啊，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给你庆祝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赵兰欣从导播间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平淡：“稿子背得不错，但镜头感还需要磨合。你习惯看提词器的时候眨眼太多，回去练练。”

“好的，赵老师。”

她点点头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赵兰欣的话记在备忘录里——眨眼太多，练。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江耀诚正好也在等电梯。他换回了白天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起走进去。

“晚上还来观摩吗？”他问。

“来。”

“嗯。”

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了。我按着开门键，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搭档确实很难搞——但难搞得让人想较劲。

第二章 第一次上播

第二章第一次上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