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回到同福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掌柜的打着哈欠给他们开门,看到他们满身血污的样子,吓得差点坐在地上。左航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都是别人的血”,掌柜的将信将疑,但还是给他们每人打了一盆热水送上楼。
朱志鑫的房间在最东头。他关上门,把剑放在桌上,脱下被血浸透的外袍,拧了一块热毛巾擦拭身上的血迹。左臂上的伤口虽然被苏新皓包扎过了,但剧烈的打斗让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色。
他重新缠了一遍绷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三年来,他给自己包扎过的伤口,比脸上的表情还多。
换好衣服,他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在床边,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回想今晚的战斗。
黑衣人的配合很默契,进退有度,不是普通的江湖打手。刀疤脸的武功不弱,但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在后面指挥——这说明他要么是惜命,要么是不屑于对他们出手。不管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天机阁。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朱志鑫的心里。三年前的那场灭门案,父亲胸口的短刀,叔父含泪说出的那个“走”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天机阁。但天机阁到底是什么?谁在掌控它?它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只是个开始。
隔壁房间,张极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他用了七枚铜钱,击中了五个敌人。这个命中率对他来说不算高,但在烟雾弥漫、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已经不错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左航触发机关时的那一瞬间——那个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唐门少年,在生死关头竟然能保持冷静,精准地找到机关枢纽并触发它。
不简单。
还有苏新皓。那个大夫在屋顶上观察战局的时候,张极注意到他不仅仅是在看,而是在分析——他在计算黑衣人的数量、位置、移动方向,然后告诉张极哪里需要支援。这种战场观察力,不是普通大夫能有的。
至于朱志鑫和张泽禹——一个是剑道高手,一个是刀法大家,两人的武功都在他之上。张极在锦衣卫见过不少高手,但像朱志鑫这样出剑快如闪电、杀人不眨眼的,屈指可数。
五个人,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秘密。
张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决定再待几天。不是为了碧落山庄的宝藏,也不是为了天机阁的秘密,而是他想看看——这五个人凑在一起,到底能走多远。
左航的房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桌前,把他那些零碎的东西全部摊开,一件一件地检查。暗器囊里的飞针少了一半,迷烟弹用掉了三颗,袖箭发射器的弹簧有些松了,需要调整。
他一边修理一边小声嘟囔:“二叔公肯定还在镇上……今晚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明天得换个地方住……”
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苏新皓包扎得很好,药粉也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应该不会感染。左航摸了摸绷带,想起苏新皓给他包扎时的样子——手法精准、动作轻柔,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那个人像是在跟所有人保持距离。
左航摇了摇头,把修好的袖箭发射器装回腰上,打了个哈欠。
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张泽禹没有回房。
他坐在客栈后院的一棵槐树下,双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月光照在刀身上,泛着冷冷的光。他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冷冷注视人间的眼睛。
今晚的战斗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父亲教他刀法,说的第一句话是:“刀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心不乱,刀就不乱。”
他的心乱了吗?
也许吧。追了三年,找了三年,刀谱的线索好不容易到了碧落山庄,却被人抢先了一步。他不怕对手强,怕的是对手躲在暗处,连影子都摸不到。
张泽禹拔出右刀,在月光下端详刀身上的铭文——“惊鸿”两个字,是父亲亲手刻上去的。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刀身上刻下了某种誓言。
“爹,”他低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苏新皓的小屋里,灯火通明。
他把布包里的药材全部倒出来,一株一株地整理、分类、研磨。今晚用掉了不少药粉和绷带,需要补充。他一边做事一边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朱志鑫的剑法——果然是回风落雁式。那种剑法天下只有朱家的人会用,而朱志鑫的出剑角度、发力方式,和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可以确定,朱志鑫就是朱敬渊的儿子。
但苏新皓没有说破。
现在不是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贸然相认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朱志鑫愿意敞开心扉的时候。
左航的机关术——唐门嫡传,名不虚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并触发碧落山庄的防御机关,这份眼力和手速,不是普通唐门弟子能做到的。但他为什么要逃婚?唐门的联姻对象是谁?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隐情?
张极的暗器——铜钱。用铜钱做暗器的人,江湖上不多。因为铜钱太轻、太薄,没有足够的内力和精准的控制力,根本伤不了人。张极的内力不弱,控制力更是顶尖。而且他观察战局的能力很强,像是有过军旅经验。
张泽禹的刀法——张家刀,惊鸿影。他见过这种刀法,在锦衣卫的档案里。张家刀法以快、准、狠著称,曾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刀法流派。但张家的传人越来越少,到张泽禹这一代,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四个人,四种背景,四种目的。
但他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机阁。
苏新皓把研磨好的药粉装进小瓷瓶,贴上标签,放回布包。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天机阁。
十五年前,苏家的冤案。三年前,朱家的灭门案。碧落山庄庄主之死。失踪的刀谱和天璇机匣。
这些事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他要找到那条线。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又在客栈大堂碰面了。
左航是最后一个下来的,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他坐到桌前,朝伙计喊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然后把头埋在胳膊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张极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
“睡了,但没睡好。”左航闷声说,“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二叔公把我抓回去成亲。”
张泽禹正在吃包子,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苏新皓端着一碗白粥慢慢喝着,目光在四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垂下眼睫。
朱志鑫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环顾了一下四个人。
“今天,”他说,“我有话要说。”
左航立刻抬起头:“什么话?”
朱志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一向不爱说话,但有些事,他必须说清楚。
“关于碧落山庄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一个人查就行。你们没必要跟着冒险。”
左航瞪大了眼睛:“朱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昨晚不是说好了结伴同行吗?”
“那是权宜之计。”朱志鑫说,“昨晚的情况特殊,不联手我们都出不去。但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我。”
张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朱兄,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朱志鑫说,“是没必要。”
张泽禹冷哼了一声:“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刀谱的事还没查清楚,你让我走我就走?”
朱志鑫看了他一眼:“刀谱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但刀谱和天机阁有关,天机阁和你叔父有关。”张泽禹毫不退让,“你觉得你能撇得清?”
朱志鑫的手指微微收紧。
左航见气氛又僵了,连忙打圆场:“哎呀,都别吵了。朱兄,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怕连累我们。但你想想,昨晚那些黑衣人已经看到我们的脸了,就算我们现在散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各自为战,不如抱团取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五个人各有各的本事,凑在一起比一个人强多了。你看昨晚,要不是我触发了机关,咱们能跑得掉吗?”
“要不是你话多,我们也不会被发现。”张泽禹怼了一句。
“那能怪我吗?是那些黑衣人自己找上来的!”左航不服气地反驳。
张极举起双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行了行了,别吵了。我来说句公道话。”
四个人看向他。
张极清了清嗓子,说:“朱兄,你的顾虑我理解。一个人走江湖,干净利落,没有拖累。但你也看到了,昨晚那些黑衣人不是吃素的。单凭你一个人,就算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我们五个虽然来历不同、目的不同,但至少在对付天机阁这件事上,是一致的。”
他看向其他三人:“左航要天璇机匣,泽禹要刀谱,苏大夫要查天机阁的底细,我要……我要躲天机阁的追杀。而朱兄要找他的叔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天机阁。所以,我们不是帮你,是在帮自己。”
左航用力点头:“对对对,张兄说得对!”
张泽禹沉默了片刻,说:“我无所谓。只要能找到刀谱,跟谁一起都行。”
苏新皓放下粥碗,淡淡地说:“我同意张公子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志鑫身上。
朱志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他的眼睛依旧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随便你们。”他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左航欢呼了一声:“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
张极笑了笑,端起茶杯,朝众人示意:“那就算正式结盟了?”
五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
清脆的声响中,五个人都笑了。
左航笑得最大声,张泽禹只是微微翘了翘嘴角,张极笑得很随意,苏新皓的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小小的涟漪。朱志鑫没有笑,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比平时放松了一些。
窗外,阳光明媚,风雨镇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
而碧落山庄的方向,那群乌鸦又飞了回来,在山庄上空盘旋。
但这一次,五个人都没有去看。
他们忙着吃早饭,忙着拌嘴,忙着适应这种突然多出来的、有些吵闹的、不太习惯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