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来的时候,你正在给裴衍之熨那件石青色的大氅。
熨斗是铜的,里头灌了炭火,沉甸甸地压在你手心里。你把大氅铺在案上,一寸一寸地熨过去,蒸汽氤氲,模糊了你的眉眼。
“絮儿。”
你抬起头。周妈妈站在门口,身后没有跟人。
这在侯府里是个信号——单独来,不带人,意味着要说的话不便让第三个人听见。
你放下熨斗,垂手站好。
周妈妈走进来,随手把门掩上了。她打量了一圈你这间逼仄的耳房,目光在那张窄榻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你脸上。
“夫人让我来跟你说件事。”
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妈妈请讲。”
周妈妈没有立刻开口。她在榻沿上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你也坐。你犹豫了一瞬,坐了过去,只沾了半个榻沿。
“絮儿,”周妈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表小姐的庚帖已经到了,夫人请人合过八字了,天作之合。下个月初六,交换庚帖。入秋之前,就要办喜事了。”
你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还有方才熨斗留下的余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夫人的意思是,”周妈妈顿了顿,“少爷这边,有些事……该预备的,要提前预备起来。”
你抬起眼,看着她。
周妈妈也在看你。她的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一潭死水。在那潭死水底下,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但你看不真切。
“少爷还年轻,那方面的事……不甚了了。”周妈妈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不高不低的、说家常事的调子,“新娘子是大家闺秀,洞房花烛,总不能……让新娘子受委屈。”
你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三个字能概括的那种懂。是从头顶凉到脚底、从皮肤凉到骨头缝里的那种懂。
“夫人说,”周妈妈伸手,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让你这几日……多陪陪少爷。”
多陪陪少爷。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你心上,像五根针。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垂下了眼睛,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瞳孔里所有的光。
周妈妈等了一会儿,见你不答话,又拍了拍你的手背。
“絮儿,你是聪明孩子。夫人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的。”她站起身,“这件事,夫人没跟少爷提。少爷那个性子……你晓得。所以,要你主动些。”
主动些。
你又听懂了。
不是少爷要的。是大夫人要的。大夫人怕少爷在洞房花烛夜手足无措,让新娘子笑话,所以要先找个丫头给他“练手”。而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练手的物件”。
“明日夫人要给少爷送一坛子酒,”周妈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是南边来的好酒,后劲大。你记着,明晚给少爷温一壶。”
门关上了。
你一个人坐在榻沿上,坐了很久。
熨斗里的炭火渐渐熄了,铜壁从烫变温,从温变凉。你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熨斗,冰凉的金属贴着你温热的指尖,像一种无声的对话。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裴衍之醉酒的那夜。他抓住你的手腕,问你叫什么名字,说你叫柳芽儿不算名字,说“等人给你起名字的,都不算人”。
那天夜里你哭了。
今晚你没有哭。
你把熨斗放回原处,把大氅叠好,打开木匣,取出那张药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你吹了灯,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傍晚,厨房送来了一坛子酒。
酒坛不大,青釉的,封着红蜡,坛身上贴着一张红签,写着“女儿红”三个字。王嫂子亲自端来的,放下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你抱着酒坛,站在灶台前。
温酒是有讲究的。不能直接放在火上煮,要用热水隔水温,温度不能高不能低,高了酒气散了,低了酒味没出来。
你把酒倒进锡壶里,把锡壶放进热水盆中,看着水面微微泛起细小的涟漪。
水的温度,刚好比体温高一点。
你想,这和给顾嬷嬷冲红枣桂圆茶是一样的道理——不烫不凉,刚刚好。让人喝着舒服,舒服到忘了这杯茶是谁泡的,忘了泡茶的人也是一条命。
酒温好了。
你端着托盘,走向裴衍之的书房。
裴衍之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你的余光看见,那本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你把托盘放在案角,酒壶、酒杯、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五香豆干。
“少爷,酒温好了。”
他没有抬头。
“谁让你送来的?”
“夫人让厨房送来的。”你没有提周妈妈的话,也没有提“多陪陪少爷”的事。
裴衍之放下书,看了一眼酒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母亲倒是周到。”他说。
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周妈妈说“要你主动些”,但你怎么主动?你是一个通房丫头,你的“主动”在主子眼里,要么是勾引,要么是奉承,要么是不要脸。
裴衍之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又倒了一杯,又闷了。
第三杯的时候,你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酒壶。
“少爷,慢些喝。空肚子喝急了伤身。”
裴衍之抬起眼看你。
烛火映在他瞳孔里,亮亮的,晃晃的,像两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他看着你,看了很久,久到你的手还按在酒壶上,忘了收回来。
“柳絮儿。”他的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
“母亲让你来的,是不是?”
你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等你回答,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她让你来陪我喝酒,”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呢?让你做什么?”
你没有回答。
烛火又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你的,他的,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强行按在了一张纸上。
裴衍之把酒杯放下,站起来。他走到你面前,很近,近到你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松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酒气。
“柳絮儿。”他低下头,看着你的眼睛。
你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烛火在里面跳动,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怕我吗?”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这一次,你没有说“不怕”。
你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这屋里的灰尘:
“少爷,怕不怕的,奴婢都没有别的选择。”
裴衍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你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凉的,你的脸是热的——不是因为酒,是因为羞耻。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滚烫的羞耻。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从未听过的、近乎碎裂的东西。
然后他吻了你。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带着酒气的、笨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的吻。他的嘴唇压在你的嘴唇上,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你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你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放在他胸口,那是逾矩;垂着不动,那是木头;推开他,那是抗命。
你选择了不动。
唇分的时候,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柳絮儿,”他说,声音沙哑,“你要是……你要是……”
他没有说完。
你要是怎样?要是不愿意?要是害怕?要是恨我?
他说不出口。因为无论你愿不愿意、怕不怕、恨不恨,他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他只是在征求自己的原谅。
你闭上眼睛。
黑暗里,你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听见他解开衣带的窸窣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那一瞬间来的时候,你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疼。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尖锐的、像是要把你劈成两半的疼。
你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裴衍之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你。烛火映在你脸上,你看见他的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
“疼?”他问。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松开了掐在他后背的手,指尖慢慢展开,贴着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少爷,”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没事的。”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许是为了让他不要停下——因为停下意味着这件事还要再来一次,而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再来一次。
也许是为了让他不要愧疚——因为愧疚是最没用的东西,既不能让你不疼,也不能让他停手。
也许只是因为,你习惯了说“没事”。
在侯府三年,你说了无数遍“没事”。摔了,没事;病了,没事;被人骂了,没事;被人打了,没事。说到最后,你自己都信了。
裴衍之没有再问, 他继续了。
你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青灰色的,和你今天穿的那件旧衣裳一个颜色。帐顶上绣着缠枝莲纹,一朵一朵,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是永远也开不完。
你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进鬓发里。
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你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永远不会爱上裴衍之。
一个把你当成“对不起”而不是“我喜欢你”的人,不值得你爱。一个在你疼的时候说“对不起”而不是停下来的人,不配被你爱。
但你不会恨他。恨也是要力气的。你的力气要留着活着,留着应付顾嬷嬷,留着应付表小姐,留着应付这座宅子里所有想要吃掉你的人。
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裴衍之伏在你身上,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脸埋在你的颈窝里,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你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你的锁骨上。
他在哭。你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 你没有说话。
你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放在一块滚烫的石头上。烫,但不能松手。松手了,石头会砸下来,砸到你自己。
最后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烛火还在燃烧,哔哔剥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裴衍之从你身上翻下去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
你的手是凉的。
他的也是。
你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一拳的距离,是你和他之间真正的距离——不是身份的差距,不是主仆的隔阂,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之间,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那道叫做“身不由己”的鸿沟。
“柳絮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在。”
沉默了很久。
“你的手帕呢?”
你从枕下摸出帕子,递给他。他没有接,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你的腿间。你明白了。
你坐起来,借着烛火的光,把身上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帕子上的血渍洇开来,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你没有让他看见。
你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明日拿去浆洗房,让冯婆子帮你处理掉——她知道该怎么做。
裴衍之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你的手腕。
“别走。”
两个字。
你没有走。
你坐在床沿上,手腕被他握着,一动不动。烛火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你轻轻抽出手腕,赤脚踩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起自己的衣裳。青灰色的棉裙,洗得发白的里衣,旧木簪,青布鞋。
你穿好衣裳,站在床前,看着裴衍之的睡脸。
烛火快要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豆大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一些,也脆弱一些。
你想起他方才的眼泪,想起他说“对不起”时的声音,想起他握着你的手时那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然后你想起他给的五十两银子。
你忽然明白了那五十两银子的真正含义——不是路费,不是赎罪券,是嫖资。他不知道自己给了嫖资。但你知道。 你转过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你淹没了。
你摸黑走出书房,走进自己的耳房,关上门,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没有哭。你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谁也看不见,小到连你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冷白色的光洒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抬起头,看着那一片月光。
月光照在你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你的脸。
你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给顾嬷嬷送红枣桂圆茶。明天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做那个低眉顺眼、老实本分、什么都不知道的柳絮儿。
明天,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