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芽语春朝
本书标签: 古代  会烂尾想起来就更新 

丝线

芽语春朝

傍晚,你去了茶房。

知夏正在收拾茶具,见你进来,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你把门带上。

你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个系着“双结”的帕子包,放在桌上。

“二两。”你说。

知夏看了一眼帕子包,没有立刻拿。她擦了擦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问:“打听什么?”

“顾嬷嬷。”你说,“越多越好。”

知夏放下茶杯,把帕子包拿过去,掂了掂分量,塞进袖中。

“顾嬷嬷的事,不值二两。”她说,“但我可以搭一件别的。”

“什么?”

“表小姐的生辰八字。”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表小姐的生辰八字,是议亲的关键。大夫人和沈家已经通了气,但还没正式合八字换庚帖。如果能在合八字之前拿到表小姐的八字,你就能知道这门亲事到底有多“铁”——万一八字不合,大夫人也许会重新考虑;如果八字相合,那你就该早做打算了。

“你要多久?”你问。

知夏想了想:“三日。”

“好。”

你没有多留,转身出了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知夏忽然叫住你。

“柳絮儿。”

你回过头。

知夏站在茶炉旁,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但你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没有笑。

“你自己小心。”她说,“我听说,秋月昨儿个去正房给大夫人请安,待了小半个时辰。”

你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秋月去正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她在跟大夫人说什么?是说少爷给你五十两银子的事?还是说你在表小姐进府那天穿了旧衣裳“丢人现眼”?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你说。

门在你身后关上。

你站在夹道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你没有回院子。

你拐了个弯,往浆洗房的方向走去。

浆洗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挨着下人们倒泔水的沟渠,一年四季都弥漫着皂角和霉味的气息。这里是府里最不受待见的地方,干的是最苦最脏的活计,拿的是最低的月钱。

冯婆子是浆洗房的老婆子,六十出头,耳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也正因为她耳背,浆洗房的人在她面前说话不避讳——反正她也听不见。

你来找冯婆子,不是因为她在府里有什么地位,而是因为浆洗房是整座侯府的“信息交汇点”。各房的衣裳被褥都送到这里来洗,洗之前要掏口袋、拆领子、拆袖口。浆洗房的婆子们经手过每一件衣裳,自然也就经手过衣裳里藏着的每一张纸条、每一封书信、每一枚落在口袋里的银角子。

冯婆子耳背,但她眼睛不瞎。

她见过的东西,比府里任何人都多。

你端着一盆脏衣服走进浆洗房的时候,冯婆子正蹲在木盆前搓一件藏蓝色的长袍。皂角的泡沫沾了她一手,她搓得很用力,胳膊上的老皮一颤一颤的。

“冯妈妈。”你蹲下来,把脏衣服放在她旁边,顺手把那个系着“单结”的帕子包塞进她围裙的口袋里。

一两银子。

冯婆子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口袋,又抬头看了看你,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丫头,什么事?”

你凑近她的耳朵,提高声音:“冯妈妈,我想请您帮我盯着浆洗房的事。各房送来的衣裳,要是有什么不寻常的——比如哪房的衣裳特别脏、哪房的衣裳有血迹、哪房的衣裳口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您悄悄告诉我一声。”

冯婆子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下头,继续搓那件藏蓝色长袍,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二房赵姨娘上个月送来的衣裳,袖口有胭脂印子,不是她自己用的颜色。”她的声音不大,但你听得清清楚楚。“三房孙姨奶奶的衣裳,有两次闻着有酒味。大夫人的衣裳,上个月有一件领口拆了线,不像是洗坏的,倒像是被人故意拆的。”

你屏住了呼吸。

这些信息,每一条都是银子买不到的。

“您愿意帮我?”你问。

冯婆子抬起头,看着你。她的眼睛浑浊但有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丫头,”她说,“老身在这府里洗了三十年的衣裳,见过多少人进来,多少人出去,多少人活着,多少人死了。你是头一个,给老身送银子,还蹲下来跟老身说话的。”

她伸手拍了拍你的手背,手上的水渍和皂角沫沾了你一手。

“老身帮你。”

最后一个人,最难。

周妈妈是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跟了大夫人二十多年,是这府里除了大夫人本人之外最有权力的人。她是大夫人最信任的心腹,也是最难收买的——不是因为她不贪,而是因为她贪的东西不是银子能买到的。

她要的是“忠心”。

对大夫人的忠心,对裴家的忠心,对“规矩”的忠心。

你不可能用银子买通周妈妈。但你可以在不背叛大夫人的前提下,让她觉得你“有用”。

机会来得比你想的快。

那天傍晚,你去正房送茶,在游廊上遇见了周妈妈。她正站在廊下揉太阳穴,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

“周妈妈,您不舒服?”你端着茶盘走过去,关切地问。

周妈妈看了你一眼,没说话。

你没有多问,放下茶盘,快步走到茶房,用滚水冲了一盏红糖姜茶,端回来。

“周妈妈,天凉,喝盏姜茶暖暖。”

周妈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许。她看了看你,又看了看茶盏,忽然说了一句让你意想不到的话。

“絮儿,你觉得表小姐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

你心里清楚得很。周妈妈在试探你对表小姐的态度——你是巴结她,还是疏远她,还是故作中立?每一种态度都会被她解读为“柳芽儿在想什么”。

你想了想,说了一句既不巴结也不疏远的话。

“表小姐是个有规矩的人。”

周妈妈看着你,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有规矩”这三个字,在侯府里是最高的赞美,也是最冷的评价。说一个人“有规矩”,可以是夸她教养好,也可以是说她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你怎么理解,全看听的人站在什么立场。

周妈妈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慈祥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她说。

你没有接话。

会说话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要做的不是“会说话”,而是“说对的话”——说那些让听的人觉得你“有用”的话。

周妈妈喝完姜茶,把茶盏还给你。在你接茶盏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你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表小姐身边缺个熟悉府里事务的丫头,”她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我跟夫人提了你。夫人说,再看看。”

你的心跳快了一拍。

表小姐身边缺人。周妈妈推荐了你。大夫人说“再看看”。

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周妈妈觉得你“有用”;第二,大夫人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把你放到表小姐身边;第三,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必须表现得“值得被推荐”。

“多谢周妈妈抬举。”你垂下眼睛,声音恭顺。

周妈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你端着空茶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被推荐到表小姐身边——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机会在于,你能更近距离地观察表小姐和顾嬷嬷,掌握第一手信息;危险在于,你一旦到了表小姐身边,就成了大夫人和表小姐之间的夹缝人物,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

但你没有选择。

在侯府里,你没有“要不要”的权利。你只有“怎么应对”的权利。

上一章 讨好 芽语春朝最新章节 下一章 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