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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食堂偶遇

粉红色的心跳

周四中午十二点。学校第二食堂。

人挤人。

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有人在喊“阿姨多打点肉”,有人在找座位,餐盘碰撞的声音乒乒乓乓。

温酒拉着我往里走,走得很急,像赶着投胎。

“你慢点……”

“快点快点,晚了就没位置了。”

她不是怕没位置,她是怕错过“目标”。

昨晚她在宿舍宣布了一个“完美计划”——周四中午去二食堂吃饭,因为傅言舟每周四中午都在二食堂。情报来自秦深,绝对可靠。

“这不叫偶遇,这叫蹲点。”林昭昭当时说

“偶遇和蹲点的区别是什么?”温酒问。

“一个知道,一个不知道。”

“那我们就当不知道。”

我当时想说“我不去”,但温酒已经把我要说的话堵回去了——“你还要不要采访了?你还要不要期末作业了?你还要不要毕业了?”

最后这个问题太严重了。

所以我来了。

温酒打了饭,拉着我往靠窗的方向走。

“三点钟方向。”她小声说。

我假装没听懂。

“三点钟方向!看啊!”

我偏过头。

三点钟方向,靠墙的位置。

傅言舟端着餐盘从另一边走过来。今天穿深蓝色卫衣,头发比昨天还乱,像睡醒了没梳头。但那张脸……算了不想了。

他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对面坐的是秦深,秦深端着两碗汤,一碗放到傅言舟面前。

“走”温酒推我。

“去哪儿?”

“走过去啊!从他旁边经过!”

“为什么要从他旁边经过?”

“因为——”温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从他旁边经过,就有机会发生点什么!比如不小心撞到他,不小心把汤洒他身上,不小心——”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我不想干。

但我已经被温酒推着往前走了。

端着餐盘走过去的那段路,大概二十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我的餐盘里有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番茄炒蛋的汤汁很多,红红的一大片,在白色的米饭旁边晃来晃去。

“再近一点。”温酒在我耳边说。

“已经很近了。”

“再近一点!”

我们离傅言舟的桌子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我能看到他餐盘里的东西了。红烧肉。清炒西兰花。一碗白米饭。筷子摆在右边,整整齐齐。

他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们。

“温酒,别——”

话没说完。

温酒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不是轻轻的碰。是那种有预谋的、用了一定力气的撞。

我的餐盘歪了。

番茄炒蛋的汤汁从餐盘边缘溢出来,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线,不偏不倚——

落在傅言舟的卫衣上。

红色的汤汁在他深蓝色的衣服上慢慢晕开。像一朵花。一朵灾难一样的花。

整个食堂安静了。

大概两秒。或者三秒。

我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能是我自己。

傅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一滩红色,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形状像被压扁的西红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没有表情。

不是凶。不是生气。就是没有表情。

但那种没有表情,比生气还可怕。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手忙脚乱地把餐盘放到旁边的空桌上。餐盘落桌的时候又晃了一下,差点把整盘饭都扣上去。

我掏口袋。左边口袋没有纸巾。右边口袋——

有,半包纸巾,用了大半,只剩最后几张。

我抽出来,递过去。

手在抖,纸巾在抖,甚至整个人都在抖。

“我帮你擦……”

傅言舟看着我递纸巾的手。

没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的餐盘又开始歪了。

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他衣服上,没注意手肘碰到了餐盘的边缘。餐盘往桌边滑,米饭碗跟着倾斜,眼看着就要翻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

稳住了我的餐盘。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傅言舟的手。

他一只手稳住餐盘,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条件反射。

“小心。”他说。

就一个字。

我愣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我的餐盘边缘,离我的手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指甲的形状,修剪得很整齐。

我把手缩回去了。

缩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汤汁。

然后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几张纸巾。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语气不凶。

不是“你怎么这么蠢”的那种责备。更像是一种——我服了你了。

他擦了擦衣服。汤汁已经渗进去了,擦不干净。深蓝色的卫衣上留下了一片浅色的印子。

“我……”

“算了。”

他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

秦深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傅言舟看了一眼,闭上了。

傅言舟端着餐盘走了。

走到食堂另一头,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离我十万八千里远。

温酒拉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的腿还在抖。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温酒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他帮你稳住了餐盘!他的手碰了你的手!”

“那不是碰。是扶餐盘。”

“那也是碰!”

“温酒。”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温酒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什么故意的?”

“撞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

“我如果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我不说了。”

她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眼神到处飘,就是不看我。

我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完了。”我说。

“什么完了?”

“他记住我了。”

“那不是很好吗!”

“他记住我了——记住我是一个把番茄炒蛋洒在他身上的人。”

温酒想了想。

“那也是记住啊。”

我不想跟她说话了。

我抬起头,往傅言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坐在食堂最远的那个角落。低头吃饭,吃得很慢。秦深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回应。

他换了衣服?好像没有,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吃自己的饭,番茄炒蛋少了一半,洒了。米饭也有点凉了。

但我不饿,一点都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没有表情。但也不是讨厌。

还有他的手。搭在我餐盘边缘的那几秒。

手指很长,指甲很整齐。

我到底在想什么。

吃完饭,温酒去还餐盘。

我坐在位置上发呆。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的包里有两瓶水,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塞的,本来打算下午喝。

我拿出来看了看,两瓶都是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往傅言舟的方向走。

温酒还餐盘还没回来,她不知道我要去干嘛,我自己也不知道。

走到一半想回去。但腿不听使唤。

到了。

他还在吃饭,秦深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站在他桌子旁边。

他抬头看我。

又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

“这个……”

我把一瓶水放到他桌上。

“赔你的衣服。”

他看了看水,又看了看我。

“衣服洗不干净了。”他说。

“我知道,所以赔你水。”

“……水能赔衣服?”

“不能。”我说

“但我现在只有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把水拿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

“什么行了?”

“赔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跟昨天的“没兴趣”不一样。今天的“你可以走了”,更像是一种——我收了你的水,这事翻篇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便利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花。是我从温酒桌上顺的。

我写了几个字: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是我赔罪的,沈念念。”

把便利贴贴在矿泉水瓶上。

放到他桌上。

“那……我走了。”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温酒堵住我。

“你刚才干嘛去了?”

“还水。”

“还给谁?”

“傅言舟。”

温酒的眼睛又亮了。

“你主动去找他了??!”

“赔衣服。”

“你干嘛不叫我去!”

“你去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温酒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可能她也知道她说不过。

下午,男生宿舍508室。

傅言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粉色的便利贴还贴在瓶身上。

秦深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手里的水,坐起来了。

“这不是你刚才喝的那瓶吗?”

“嗯”

“怎么还带回来了?”

傅言舟没回答。

把水放到桌上,便利贴朝上。

秦深凑过去看。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是我赔罪的,沈念念。”

他念完,抬头看傅言舟。

傅言舟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盯着开机画面发呆。

“你该不会……”

“闭嘴”

秦深闭嘴了。

但他看到了。

傅言舟把那瓶水放到了书架最上面那层。那个位置他一般不放大件东西,只放重要的。

便利贴还贴着粉色的小花。

秦深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那个叫沈念念的女生,知不知道傅言舟把她的便利贴收起来了?

肯定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大概会——

算了,不想了。

傅言舟在下面敲键盘。敲了几下,停了。

过了几秒,又开始敲。

秦深翻了身,面朝墙壁。

嘴角有点翘。他忍住了。

窗外太阳快落了。光线从橙色变成粉色,又变成紫色。

傅言舟的书架上,那瓶水安安静静地站着。

便利贴上的字迹还没干透的时候,就被贴上去的。

有些笔画有点糊。

是沈念念写字太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