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
我在入口的长椅上坐了一刻钟。屁股都坐麻了。
采访提纲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纸张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那种。我把每个问题都背下来了,包括那些备用的、实在不行就拿来凑数的。
但我还是不想进去。
温酒给我发了八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你再不进去我就冲过去把你推进去。”
这人真干得出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
腿有点软。
四楼自习区分南北两区。南区靠窗,阳光好,人多。北区靠墙,灯暗,人少。
情报说傅言舟坐北区角落。
我从南区走到北区。经过好几排桌子,有人抬头看我。可能是我走路姿势太奇怪了,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我看到他了。
北区最角落。背靠墙壁。黑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垂在额前,快盖住眼睛了。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桌上摊着一本厚书,旁边是银色笔记本,屏幕上全是代码。
我不懂代码。看起来像乱码。
他的手搭在键盘边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我盯着看了半秒。赶紧挪开。
走。
走过去。
从入口到他那儿,大概五十步。我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到了。
“那个……”
我开口了。声音太小了,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标跳来跳去。
“傅言舟同学,你好。”
还是没反应。
我感觉脸在烧。耳朵也在烧。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周围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打瞌睡。没人注意我——不对,有人注意我。隔了两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等了三秒。
或者五秒。
或者十秒。
我不知道。
“傅言舟同学,”我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是新闻系的沈念念。我想采访你。这是我的期末作业。”
他的手指停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是那种——终于说完了?那我回应一下——的停。
他抬起头。
我看到了他的脸。
冷。第一反应就是冷。不是凶,是冷。像冬天早上没开暖气的教室,像冰箱里放了三天的那盒牛奶。
眼睛很黑。眼尾往上挑。没有表情。
我攥紧了手里的采访提纲。
“没兴趣。”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周三一样平淡。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我站在那儿。
脑子一片空白。
我知道他会拒绝。温酒说过的,陈教授说过的。但知道和真的站在这里被拒绝,是两码事。
鼻子有点酸。
我没哭。不许哭。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被打扰。”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停。
我把采访提纲放到他电脑旁边。就放在他右手边,他一偏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但这是我的期末作业。陈教授说——”
“我说了,没兴趣。”
他第二次抬头。
这次他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烦。更像是一种——你怎么还在?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不是熬夜写代码的那种。是那种长年累月攒下来的,擦不掉的疲惫。
这个发现让我愣了一下。
“你去找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塞好耳机。手指搭回键盘。
门关上了。
不是真的门。是他整个人都在说——你可以走了。
我站了几秒。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太吵了。
我把采访提纲拿回来。
“打扰了。”
声音很轻。
我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比来时快。腿还是软的,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我在难过。我挺着背,没低头,一步一步走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没回头。
下午四点。宿舍。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闻多了头晕。
温酒坐在我下铺,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没拆。
林昭昭坐在书桌前,拿着画笔。没在画。她在看我。
“所以他就说了‘没兴趣’?”温酒问。
“嗯。”
“然后就没了?”
“嗯。”
“连你的采访提纲都没看?”
“……没看。”
温酒把薯片拍到桌上。
“什么人啊!不就长得帅吗!有什么了——”
“他不是凶。”
温酒愣了一下。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肯定红了,但没哭。我坐起来,靠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他不是凶,”我说,“他只是不想说话。不是针对我。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讨厌,也没有喜欢。就是……什么都没有。”
林昭昭放下画笔。
“像一潭死水?”
我想了想。
“对。一潭死水。”
温酒不太懂。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昭昭。
“那你打算怎么办?换个人?陈教授不是说可以换吗?”
我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楼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不换。”
温酒瞪大眼睛。
“你还要去?”
“他说的是‘没兴趣’,”我慢慢说,“没说‘不行’。兴趣是可以培养的吧?”
温酒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看林昭昭。林昭昭点了点头。
“那你想怎么办?”温酒问。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傅言舟,我会让你开口的”那行字下面的日期改成了今天。
然后打了一行新的:
“他不是不想说话。是没有人让他想说。”
我看着这行字。
窗外有人在笑。很大声的那种笑。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明明刚才被拒绝了,明明眼眶还红着。
但我想再试试。
同一时间。图书馆四楼。
傅言舟坐在角落里。
电脑屏幕亮着,代码还在滚。他的目光没在上面。
桌上放着一本《C++高级编程》。翻到第342页。这一页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秦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听说有人来找你采访了?”
没理他。
“新闻系的?长得挺可爱的那个?”
还是没理。
“她把采访提纲放你桌上了?你看了吗?”
“没有。”
“你连看都没看?”
“没兴趣。”
秦深叹了口气。
他跟傅言舟三年室友了。太了解这个人。傅言舟说“没兴趣”的时候,是真的没兴趣。不是装。是那个东西在他世界里不占位置。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秦深注意到,傅言舟虽然嘴上说没看,但目光好几次扫过桌面上那个放过提纲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在看。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秦深故意问。
傅言舟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低。
“沈念念。”
秦深差点笑出来。
还说没兴趣。没兴趣你记人家名字干嘛?
他没戳穿。拍了拍傅言舟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言舟低着头。屏幕上还是那页代码。一个字都没改。
他的耳机里没放音乐。
他在听。
图书馆很安静。
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没人翻的书页。
傅言舟的电脑旁边,有一支笔。
那支笔不是他的。
是沈念念放采访提纲的时候,顺手放在那儿的。走的时候忘了拿。
傅言舟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
停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支笔拿起来。
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动作很自然。
好像那支笔本来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