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画,线条在纸面上晕开,五官已经辨认不清。她伸手去碰镜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面,镜中的轮廓突然散开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她尖叫着醒来。
天还没亮。房间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沈念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够。
她抬手看了看。
不是梦。
指尖的透明度比昨天又增加了一点。不只是指尖了——她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也在变淡,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的痕迹。
能量消耗的速度在加快。
沈念闭上眼睛,试图感知体内那股“能量”的总量。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闭着眼睛站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伸手去摸四周的墙壁。她能感觉到能量的存在,像一个发着微光的球体悬浮在胸腔里,但那个球体正在缩小。
昨天的能量,撑到今天下午应该没问题。
但到明天呢?
她需要更多的情感。更强烈的、更纯粹的、能持续提供能量的情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就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身体的反应,还是因为她在厌恶自己。
也许两者都有。
早上七点,训练场已经有人在训练了。
曹渊在打沙袋,和昨天一样,一拳一拳地砸,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快,拳头落在沙袋上的角度也更刁钻——不是单纯的发泄,是有目的的练习。
但沈念注意到,他打沙袋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往她房间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刻意的那种看——是不由自主的,像某种本能。
她在训练场边的长凳上坐下,抱着膝盖,看曹渊训练。他发现了她,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打沙袋的节奏变了——拳头落得更重了,像是在向谁证明什么。
沈念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曹渊停下来。他走到长凳边,拿起毛巾擦汗,在沈念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睡不着?”他问。
“做噩梦了。”
曹渊没有说话。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沈念能看到他额角还挂着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黑色的训练裤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什么梦?”曹渊突然问。
沈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追问——曹渊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追问别人私事的人。
“梦见自己消失了。”她说。
曹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像雾一样散掉,”沈念继续说,声音很轻,“谁都不记得我。就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
“我记得你。”
曹渊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沈念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深沉的能量涌进她的胸腔——不是林七夜那种滚烫的,不是百里胖胖那种甜腻的,而是一种像大地的能量,沉稳的、厚重的、带着一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的笃定。
她的能量槽恢复了大约百分之五。
不多。
但够了。
“谢谢。”沈念说。
曹渊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不知深浅的水。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沙袋手套。
“去吃早饭。”他说。
“你呢?”
“再练一会儿。”
沈念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曹渊。”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从哪里来?”
曹渊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他说,“在那之前,我问了也没用。”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太好骗了。
也太让人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