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十七章:戴浅浅
戴浅浅是谁?她是白浅的女儿,戴渊的妹妹,今年八岁。但她不在九重天。她在青丘。从出生起,她就住在青丘,跟外公白止、外婆狐后住在一起。不是白浅不要她,是她自己选的。
白浅生戴浅浅的那天,九重天下了一场大雨。戴鼎梃守在门外,听见孩子的哭声,走进去,看见白浅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脸上带着少见的、温柔的笑意。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生命。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响亮。
“像你。”戴鼎梃说。
“哪里像?”
“哪里都像。”
白浅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孩子递给他。戴鼎梃接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她不想待在九重天。”
白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睛说的。”
白浅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远方的渴望。她沉默了很久。“那就送她去青丘。我爹会照顾她。”
戴鼎梃点了点头。孩子满月那天,白浅抱着她,走进了传送阵。白止站在狐狸洞前,接过孩子,低头看着她的脸。“像你。”“嗯。”“叫什么?”“戴浅浅。”“好名字。”白止抱着孩子,走进狐狸洞。白浅站在传送阵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孩子从襁褓中伸出来的小手,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戴鼎梃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她会回来的。”“我知道。”“那你哭什么?”“因为我是她娘。”
之后的日子,白浅每个月去一次青丘。有时候戴鼎梃陪她去,有时候凤九陪她去,有时候姬蘅陪她去,有时候一个人去。戴浅浅在青丘过得很好。白止把她当掌上明珠,狐后把她当心肝宝贝,整个青丘的小狐狸们都围着她转。她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跳了。每一次白浅去看她,她都长高了一点,长大了一点。
“娘。”三岁的戴浅浅第一次叫娘。
白浅蹲下来,看着她。“嗯。”
“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狐狸洞里没有风。”
白浅看着女儿,女儿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戴浅浅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娘,你跟我一样,爱哭。”“我哪里爱哭了?”“你每次来都哭。”白浅沉默了一下,伸手,在女儿头顶上揉了一下。“下次不哭了。”“你上次也这么说。”“……下次真的不哭。”戴浅浅看着她,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娘,我想你了。”“我也想你。”白浅抱着女儿,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女儿的头发上。
戴浅浅八岁生日那天,白浅去青丘接她。“浅浅,跟我回九重天住几天。”戴浅浅正在院子里跟小狐狸们玩,听见娘的话,停下来,想了想。“几天?”“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那哥哥们在吗?”“在。”“姐姐们在吗?”“在。”“爹在吗?”“在。”“凤九娘亲在吗?”“在。”“姬蘅娘亲在吗?”“在。”戴浅浅想了想。“那小白在吗?”“小白?”“就是镜主。”“……在。”“玄玄在吗?”“镜玄?也在。”戴浅浅笑了,跑过去,拉住白浅的手。“走。”
传送阵亮了。白浅牵着戴浅浅,走进了光芒中。
九重天,桃林。
戴铮正在桃树下教镜主系鞋带。镜玄站在旁边,看着兄长笨拙的手指,忍不住笑。“你又笑我。”“你没学会。”“我学会了。”“你系的蝴蝶结是歪的。”“歪的也是蝴蝶结。”“歪的不好看。”“好看。”兄弟俩正在拌嘴,传送阵亮了。
白浅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小女孩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戴浅浅。
戴铮第一个看见她。她松开镜主的手,跑过去,站在戴浅浅面前。“你是谁?”“戴浅浅。”“我是戴铮。”“我知道。你是妹妹。”“你才是妹妹。我五岁,你八岁,你比我大。”“那你是妹妹。”“……嗯。”戴铮拉着戴浅浅的手,跑向桃林。“走,我带你去看小白。”“小白是谁?”“就是镜主。”“镜主是谁?”“就是……一个很白的人。”戴浅浅被她拉着跑,跑得气喘吁吁,但她在笑。
镜主站在桃树下,看着两个小女孩跑过来。戴铮指着镜主。“这就是小白。”戴浅浅仰头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眼睛,银白色的皮肤。“你好白。”“……嗯。”“你叫什么名字?”“镜主。”“这个名字不好听。”“戴铮也这么说。”“那我叫你什么?”“小白。”“小白。”戴浅浅叫了一声。镜主应了一声。“嗯。”戴浅浅笑了,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小白,你认识我吗?”“不认识。”“我是戴浅浅。白浅的女儿。”“你好。”“你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镜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戴铮。”“嗯。”“她跟你一样。”“哪里一样?”“一样不怕我。”“为什么要怕你?”“因为我是镜族。”“镜族怎么了?”“镜族会吃人。”戴铮看着他。“你会吃人吗?”“不会。”“那为什么要怕你?”镜玄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戴铮笑了,拉着戴浅浅的手,又跑向竹屋。“走,我带你去见大哥。”“大哥是谁?”“就是我爹。”
竹屋里,戴鼎梃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戴铮拉着戴浅浅跑进来,站在他面前。“爹!”“嗯。”“这是戴浅浅。”“我知道。”“她来住了。”“嗯。”“你睁开眼睛看看她。”戴鼎梃睁开眼睛,看着戴浅浅。戴浅浅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爹。”戴浅浅叫了一声。
“嗯。”
“你老了。”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嗯。”
“胡子长了。”
“……嗯。”
“该刮了。”
“……嗯。”
戴浅浅笑了,跑过去,爬上他的膝盖,坐在他腿上。“爹,我想你了。”“我也想你。”戴鼎梃伸手,在女儿头顶上揉了一下。戴浅浅的头发被他揉乱了,她没有躲,反而笑了。
凤九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戴浅浅,笑了。“浅浅!你来了!”“凤九娘亲!”戴浅浅从戴鼎梃腿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凤九的腰。“我饿了。”“想吃什么?”“桃花糕。”“好,我给你做。”凤九牵着她的手,走进厨房。白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姬蘅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白浅旁边。“浅浅回来了。”“嗯。”“像你。”“哪里像?”“哪里都像。”白浅转过头,看着姬蘅。“你也会说这种话?”“什么话?”“好听的话。”姬蘅想了想。“戴宁教的。”“他教你什么?”“他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说,别人不知道。”白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比你强。”“嗯。”姬蘅没有反驳。
晚上,全家围坐在桃木圆桌旁。戴浅浅坐在白浅旁边,戴铮坐在她旁边,镜主坐在戴铮旁边,镜玄坐在镜主旁边。满满一大桌人。
白浅给戴浅浅夹了一筷子菜。“吃。”“好。”戴浅浅吃了一口,嚼了嚼。“好吃。”“比青丘的好吃?”“一样好吃。”“那你多吃点。”“好。”戴浅浅低头吃着,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戴铮看着她。“你怎么哭了?”“没哭。”“你流眼泪了。”“……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有你们。”戴铮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别哭了。明天我带你去捉蝴蝶。”“好。”
戴渊坐在对面,看着妹妹,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戴浅浅。“给你。”戴浅浅接过书,看着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小狐狸,旁边写着两个字——“浅浅”。“哥哥,你画的?”“嗯。”“什么时候画的?”“你出生那天。”戴浅浅看着那幅画,眼泪流得更凶了。“哥哥。”“嗯。”“谢谢你。”“不用谢。”
戴宁坐在戴渊旁边,看着戴浅浅,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她。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安”。“给你。”“这是什么?”“平安。”戴浅浅接过木牌,握在手心里。温热的,像是有心跳。“哥哥。”“嗯。”“谢谢你。”“不用谢。”
戴烬坐在戴宁旁边,看着妹妹,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你瘦了。”“没有。”“你以前脸是圆的。”“现在呢?”“现在是椭圆的。”戴浅浅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有。”“没有。”“有。”兄妹俩拌着嘴,但都在笑。
戴念枫坐在戴烬旁边,看着戴浅浅,张嘴就要说话。戴栖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别说话。”“为什么?”“让她吃饭。”“哦。”戴念枫闭上嘴,开始吃饭。
戴铮坐在戴浅浅旁边,吃着饭,看着大家,笑了。“你笑什么?”戴浅浅问。“笑你们。”“笑我们什么?”“笑你们在,我就开心。”戴浅浅看着她,也笑了。“你跟我一样。”“哪里一样?”“一样会说话。”“戴铮教的。”“戴铮是谁?”“就是我。”戴铮指了指自己。戴浅浅看着她,笑了。“你教教我。”“好。先叫姐姐。”“姐姐。”“嗯。”戴铮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夜深了,戴浅浅睡在白浅的房间里。白浅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戴浅浅睁开眼睛。“娘。”“吵醒你了?”“没有。没睡着。”“为什么?”“因为怕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白浅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不是梦。”“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会一直在。”戴浅浅伸出手,握住了白浅的手指。“娘。”“嗯。”“你不哭了?”“不哭了。”“为什么?”“因为你在。”戴浅浅笑了,闭上眼睛,握着娘的手指,睡着了。
白浅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哭。因为女儿说了,不哭。
九重天的夜,安静而温暖。
(第二部·第十七章 完)
第二部·第十八章:剩下的孩子们
戴浅浅回来的第二天,全家聚在桃林里晒太阳。戴烬靠在桃树上擦剑,戴渊坐在石头上看书,戴宁蹲在地上修一把断了的木剑——那是戴念枫昨天弄断的,哭了一鼻子,戴宁答应帮他修好。戴念枫和戴栖凰在追蝴蝶,戴铮在教镜主认识树叶——这是桃叶,这是柳叶,这是银杏叶。镜主学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地认,认完了又忘了,忘了再学。戴浅浅坐在白浅旁边,吃着桃花糕,晃着腿。
戴鼎梃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大家子,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两个人。“凤九。”“嗯。”“孩子们都齐了吗?”凤九数了数。戴烬、戴渊、戴宁、戴念枫、戴栖凰、戴铮、戴浅浅。七个。齐了。“齐了。”“不对。”戴鼎梃皱了皱眉,“少了。”
凤九又数了一遍。七个。“没少。”
“我总觉得应该有八个。”
凤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记错了。七个。”
戴鼎梃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七个。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明明锁好了门,走下楼又觉得没锁。
“系统。”
“在。”
“我有几个孩子?”
“系统提示:用户有七个孩子。戴烬、戴渊、戴宁、戴念枫、戴栖凰、戴铮、戴浅浅。”
“确定?”
“系统提示:确定。”
戴鼎梃没有再问,但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浅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孩子们。”
“孩子们怎么了?”
“总觉得少了一个。”
白浅看了他一眼。“没少。”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空落落的?”
白浅沉默了一下。“因为有两个不在。”
“哪两个?”
“戴宁的妹妹,戴浅浅的弟弟。”
戴鼎梃愣了一下。“我还有孩子?”
白浅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忘了?”
“……忘了。”
白浅叹了口气。“戴宁的妹妹,叫戴铃。戴浅浅的弟弟,叫戴墨。一个在阿修罗界,一个在昆仑虚。”
戴鼎梃想起来了。不是他记性不好,是这两个孩子太低调了。戴铃,姬蘅的小女儿,今年四岁,比戴铮小一岁。她不住在九重天,住在阿修罗界。不是姬蘅不要她,是她自己选的。这孩子从出生起就特别安静,不哭不闹,不笑不叫,只是睁着眼睛看世界。姬蘅抱着她,她看着姬蘅。戴鼎梃抱着她,她看着戴鼎梃。谁抱她都行,她不挑,但也不亲。她一岁的时候,姬蘅带她去阿修罗界省亲,把她放在旧部的宫殿里。她不哭,不闹,四处看,看了一天。回九重天的时候,她拉着姬蘅的衣角,不肯走。
“娘。”她说。
“嗯。”
“我想住这里。”
姬蘅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依恋,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平静。
“为什么?”
“因为这里安静。”
姬蘅沉默了一下。“好。”
她把戴铃留在阿修罗界,托旧部照顾。每个月去看一次,每次去,戴铃都长高了一点,但表情没变——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戴铃今年四岁了。她会走路,会说话,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穿衣服。她不哭,不闹,不撒娇,不耍赖。阿修罗界的旧部都说,这孩子像她娘。姬蘅听了,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戴墨,白浅的小儿子,今年三岁,住在昆仑虚。这孩子跟戴铃完全相反——他太闹了。从出生起就闹,哭声震天,整座竹屋都在抖。白浅抱着他,他哭。戴鼎梃抱着他,他哭。凤九抱着他,他哭。姬蘅抱着他,他不哭了。不是因为姬蘅会哄孩子,是因为他被姬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吓住了。后来白浅发现,这孩子不是爱哭,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九重天太热闹了,他受不了。白浅带他去昆仑虚省亲,把他放在曾经修行过的山洞里。他不哭了。他看着洞壁上的青苔,看着石缝里渗出的泉水,看着从洞口洒进来的阳光,笑了。那是白浅第一次看见他笑。
“娘。”他说。
“嗯。”
“我想住这里。”
白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不是好奇,是安宁。
“为什么?”
“因为这里安静。”
白浅沉默了一下。“好。”
她把戴墨留在昆仑虚,托旧友照顾。每个月去看一次,每次去,戴墨都长高了一点,但笑容没变——还是那样安静,像一朵开在山谷里的、没人看见的花。
戴墨今年三岁了。他会走路,会说话,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穿鞋——鞋带不会系,但他会穿。他不哭,不闹,不撒娇,不耍赖,但他会笑。看见阳光就笑,看见泉水就笑,看见蝴蝶就笑,看见娘就笑得更欢。
白浅每次去昆仑虚看他,他都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看着她。“娘。”“嗯。”“我想你了。”“我也想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下个月。”“好久。”“不久。很快。”戴墨想了想,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白浅伸出手,跟女儿拉钩。拉完钩,戴墨松开手,跑回山洞,继续看青苔。
白浅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哭。因为女儿说了,不久,很快。
戴鼎梃听完白浅的话,沉默了很久。“我怎么把他们忘了?”
“因为你忙。”
“忙什么?”
“忙镜主,忙镜玄,忙戴烬,忙戴渊,忙戴宁,忙戴念枫,忙戴栖凰,忙戴铮,忙戴浅浅。”
戴鼎梃想了想。“也忙你。”
白浅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也忙凤九。”
“嗯。”
“也忙姬蘅。”
“嗯。”
“也忙——”
“别数了。”白浅打断他,“你忙,我知道。但孩子们不知道。”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向传送阵。“你去哪?”“阿修罗界。接戴铃。”“戴墨呢?”“接完戴铃,去昆仑虚。”白浅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他。“系统。”“在。”“传送阵能直接到阿修罗界吗?”“系统提示:能。”“走。”
阿修罗界,旧部宫殿。戴铃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不是在下,是在摆。她把黑子摆成一排,白子摆成一排,然后看着,不动了。侍女站在旁边,不敢说话。这孩子不喜欢被打扰,谁打扰她,她就看着谁。不说话,不生气,就是看着。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看得人心里发毛。
传送阵亮了。戴鼎梃从光芒中走出来。戴铃抬起头,看着他。“爹。”戴鼎梃蹲下来,看着她。四岁,小小的,瘦瘦的,头发黑黑的,眼睛黑黑的,表情——没有表情。
“想爹吗?”
“想。”
“跟爹回家住几天?”
戴铃想了想。“几天?”
“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那住到不想住为止。”
“好。”
戴铃站起来,把棋子收好,放回盒子里。她走到戴鼎梃面前,伸出手。戴鼎梃握住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走吧。”传送阵亮了,父女俩消失在光芒中。
昆仑虚,白浅修行过的山洞。戴墨坐在洞口,面前放着一碗泉水。不是喝的,是在看。他看着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叮。他听得很认真,像是在听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传送阵亮了。戴鼎梃牵着戴铃,从光芒中走出来。戴墨抬起头,看着他。“爹。”“嗯。”“这是谁?”“你姐姐。戴铃。”“姐姐好。”戴铃看着他。“弟弟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戴墨站起来,把碗里的泉水倒掉,把碗放回洞里。他走出来,站在戴鼎梃面前。“爹。”“嗯。”“我想娘了。”“回家就能见到。”“好。”戴鼎梃伸出手,戴墨握住了他的手指。小小的,暖暖的。
“走吧。”传送阵亮了,三个人消失在光芒中。
九重天,桃林。凤九站在竹屋门口,看着传送阵的方向。白浅站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姬蘅站在白浅旁边,手里握着修罗剑。戴铮站在姬蘅旁边,拉着镜主的手。镜玄站在镜主旁边,看着传送阵。
“他们去接谁?”戴铮问。
“你姐姐和弟弟。”姬蘅说。
“哪个姐姐?哪个弟弟?”
“戴铃和戴墨。”
戴铮想了想。“戴铃是谁?”“你妹妹。”“戴墨是谁?”“你弟弟。”“我有妹妹?”“有。”“我有弟弟?”“有。”“我怎么不知道?”“因为你没问。”戴铮沉默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了。”传送阵亮了。戴鼎梃牵着戴铃,戴铃牵着戴墨,三个人从光芒中走出来。
戴铮跑过去,站在戴铃面前。“你是谁?”“戴铃。”“我是戴铮。”“我知道。姐姐好。”“你叫我什么?”“姐姐。”“你几岁?”“四岁。”“我五岁。你叫我姐姐。”“……姐姐。”戴铮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戴墨。“你是谁?”“戴墨。”“我是戴铮。”“我知道。姐姐好。”“你几岁?”“三岁。”“我五岁。你叫我姐姐。”“……姐姐。”戴铮笑了,一手拉一个,跑向桃林。“走,我带你们去看小白。”
镜主站在桃树下,看着戴铮拉着两个更小的孩子跑过来。戴铃看着他。“你好白。”“……嗯。”“你叫什么?”“镜主。”“小白。”“……嗯。”戴铃看着他,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戴墨看着他,笑了。“小白哥哥。”“嗯。”“你头发好白。”“……嗯。”“我能摸吗?”镜主蹲下来。戴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银白色的,滑滑的,凉凉的,像月光。
“软吗?”戴铮问。
“软。”
“比娘的软?”
戴墨想了想。“不一样。娘的头发是暖的,小白哥哥的头发是凉的。”
“哪个好?”
“都好。”
戴铮笑了,拉着他们跑向竹屋。“走,吃饭。”
竹屋里,白浅正在盛粥。凤九在摆碗筷。姬蘅在擦剑。戴鼎梃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戴烬、戴渊、戴宁、戴念枫、戴栖凰、戴铮、戴浅浅、戴铃、戴墨。九个。加上三个大人,加上镜主镜玄,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凤九数了数。“九个。”
戴鼎梃也数了数。“九个。”
“你不是说八个吗?”
“我记错了。”
凤九叹了口气。“下次别记错了。”
“好。”
戴铃坐在姬蘅旁边,安静地喝着粥。不挑食,什么都吃,但吃不多。一碗粥,半碟小菜,饱了。她放下勺子,看着大家。戴墨坐在白浅旁边,喝着粥,吃着菜,时不时笑一下。看见戴铮笑,他笑。看见戴浅浅笑,他笑。看见镜主喝粥,他笑。
“你笑什么?”戴铮问。
“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你们。”
戴铮看着他,笑了。“你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一样会说话。”
戴墨想了想。“戴铮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刚才。”
戴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戴铃看着大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姬蘅。“娘。”“嗯。”“这里热闹。”“嗯。”“我喜欢。”姬蘅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那就住下。”“好。”戴铃站起来,走到戴铮旁边,坐下。“姐姐。”“嗯。”“你明天做什么?”“捉蝴蝶。”“我陪你。”“好。”戴铮笑了,戴铃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夜深了,九个孩子睡在竹屋里。戴烬睡在最外面,戴渊睡在他旁边,戴宁睡在戴渊旁边。戴念枫和戴栖凰睡在里屋,戴铮、戴浅浅、戴铃、戴墨睡在大通铺上。戴铮睡在最左边,戴浅浅睡在她旁边,戴铃睡在戴浅浅旁边,戴墨睡在最右边。
戴墨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看着天花板。“姐姐。”“嗯。”“你睡着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你一直在翻身。”“哦。”戴墨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姐姐。”“嗯。”“这里好安静。”“嗯。”“比昆仑虚还安静。”“嗯。”“我喜欢。”戴浅浅转过头,看着他。“睡吧。”“好。”戴墨闭上眼睛,不翻了。
戴铃睡在戴浅浅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没有翻身,没有说话,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看着灯投在天花板上的光晕。戴铮翻过身,看着她。“戴铃。”“嗯。”“你睡不着?”“睡得着。”“那你为什么不闭眼睛?”“因为我在看。”“看什么?”“看灯。”“灯好看吗?”“好看。”戴铮也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确实好看。”“嗯。”两人看着灯,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戴铃闭上了眼睛。戴铮也闭上了眼睛。
九重天的夜,安静而温暖。
(第二部·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