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三章:迷雾森林·戴烬
传送阵的光芒消散时,戴烬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不是苍梧那种灰土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像是落叶沤烂了很多年的味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森林的边缘。
迷雾森林。名不虚传。
整片森林被一层乳白色的雾气笼罩着,能见度不足十丈。树木高大得不像话,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一丝不漏。树下没有灌木,没有花草,只有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尸体上。
戴烬拔出短剑,握在手里。剑身漆黑,剑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燃烧的火焰。剑柄上刻着一个字——“烬”。他爹给他的剑,他给它取名叫“念”。念娘的念。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迷雾。
雾气越来越浓。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能见度已经从十丈降到了三丈。戴烬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死寂。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破幻镜在哪?”他自言自语。没有人回答。他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淡了一些。戴烬看见前方有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字——“勇者之路”。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表面光滑,像是被无数人摸过。
“第一关?”他对着空气问。
石碑没有回答。但雾气中,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沉重有力,像是军队在行进。戴烬握紧了短剑,转过身。
雾气中,走出了一队士兵。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头盔,黑色的长矛。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洞的白色,像是一具具会动的尸体。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戴烬的心跳快了起来——混沌至尊初期。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整整十二个。
“十二个混沌至尊初期。”戴烬喃喃自语,“我爹当年打一个都费劲。”
他没有退。他把短剑横在身前,摆出了起手式。
领头的士兵举起长矛,指向戴烬。十二个士兵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十二支长矛,从十二个方向刺来,封死了戴烬所有的退路。
戴烬没有退。他向前冲了一步,短剑横扫,砍断了最前面两支长矛。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雾气涌出,像是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是黑暗。他没有停顿,反手一剑,刺穿了第二个士兵的胸口。士兵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空中。
“能打散。”戴烬有了底。
他不再留手。短剑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刺、劈、砍、削,每一剑都带走一个士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二个士兵全部化作黑雾,消散在雾气中。
戴烬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臂在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在落叶上。但他赢了。他站起来,看着石碑。石碑上的字变了——“勇者之路,第一关,过。”
雾气散开了一些,露出前方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宫殿的轮廓。戴烬擦了擦剑上的血,走上小路。
走了不到百步,雾气又浓了。这一次,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不是整齐的军队,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戴烬停下脚步,看着雾气中渐渐清晰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脚上踩着一双布鞋。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让戴烬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戴鼎梃。
“爹?”戴烬愣住了。
“戴烬。”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戴烬再熟悉不过的脸。不是幻象——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戴鼎梃。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金黑异瞳,是纯粹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怎么在这里?”戴烬问。
“来接你回家。”戴鼎梃伸出手,“你娘想你了。”
戴烬看着那只手,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想的。他想爹了。出来才几天,他已经想爹了。但他没有握住那只手。
“你不是我爹。”
戴鼎梃的手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因为我爹不会来接我。”戴烬握紧了短剑,“他说过,路要自己走。”
戴鼎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戴烬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戴鼎梃的笑,是别人的笑,借了戴鼎梃的脸。
“聪明。”假戴鼎梃说。他的身体像沙子一样崩塌,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雾气中。黑雾中,传来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第二关,过。第三关,在你的心里。”
戴烬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没有握住那只手。他想握。他真的很想握。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爹,我想你了。”他对着空气说。没有人回答。
雾气散开了。前方的宫殿清晰可见——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幽幽的绿光。戴烬深吸一口气,走向宫殿。
宫殿内部,比他想象的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不是普通的浮雕,是会动的。画面在流转,像是一幅幅活着的画卷。他看见了阿修罗界的战场,看见了无妄海的风浪,看见了九重天的桃林。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自己——是一个更小的自己。五岁的戴烬,站在桃林里,追着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他摔了一跤,趴在地上,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这是你。”一个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
戴烬抬起头,看见宫殿正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镜框是银色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不是普通的镜面——它不反射光线,而是自己发光,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
破幻镜。
“你通过了前两关。”那个声音继续说,“勇气,你有了。分辨真假,你也有了。但第三关,不是靠这些能过的。”
“第三关是什么?”
“面对你自己。”
镜面上的光芒忽然变得刺眼。戴烬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脸。当光芒散去时,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十七岁的自己,是二十七岁的自己。十年后的戴烬,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握着那柄叫“念”的短剑,剑上滴着血。他的脚下,是九重天的断壁残垣。他的身后,是燃烧的桃林。
“这是……什么?”
“这是未来。”那个声音说,“如果你拿不走破幻镜,这就是未来。”
戴烬看着镜子里的画面,手在发抖。“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阻止不了。因为未来的你,就是你自己。你越怕什么,越会变成什么。”
戴烬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爹说的话——“路要自己走。”他想起娘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想起戴渊说的话——“你去哪,我去哪。”他想起戴宁说的话——“你也是。”
他睁开眼。
“这不是未来。”他说。
镜面上的画面停住了。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心魔。”戴烬走向镜子,一步一步,“我怕家人出事,所以我的心里有了这个画面。但这不是真的。因为我会变强。强到能保护他们。”
他伸出手,握住了镜框。
镜面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一层一层剥落,露出镜子本来的面目——一面普通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七岁的戴烬,脸上有伤,手上有血,但眼睛很亮。
“破幻镜,认主。”那个声音说。
镜面上的光芒收敛了。破幻镜从空中落下,落在戴烬手中,缩小成巴掌大的一块。温热的,像是有心跳。
戴烬把破幻镜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宫殿。雾气已经散了。迷雾森林的天空,第一次露出了阳光。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第二部·第三章 完”#### 第二部 第四章 破碎的镜界
戴烬握着破幻镜,走出了迷雾森林。
森林的边缘,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戈壁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散发着冰冷的光。
戴烬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破幻镜。镜子很安静,镜面漆黑,像一潭死水,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这是哪?”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戈壁上的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拉起衣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在月光下,却闪烁着一种诡异的金色光芒——那是他爹戴鼎梃的眼睛颜色。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很小,只有几座低矮的房屋,用黑色的石头砌成,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城门是开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匾额,上书“镜城”两个字。
戴烬走进城。
城里没有人。街道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像是一座死城。但戴烬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不是活人,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城中央的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像是一个女人,穿着长裙,双手合十,低着头,像是在祈祷。她的脸被一块布蒙着,看不清容貌。
戴烬走到雕像前,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表面粗糙,像是被风沙侵蚀了很多年。
“破幻镜,告诉我,这是哪?”他对着镜子问。
镜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戴烬的家,离泽宫。
宫门大开,里面火光冲天。他爹戴鼎梃站在宫门前,手里握着那柄黑色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金色的气运。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张哭脸。
“戴鼎梃,交出破幻镜。”面具人说。
“休想。”戴鼎梃挥剑,金色的气运化作一条金龙,扑向面具人。
面具人没有躲。他抬起手,掌心对着金龙。他的掌心,有一个黑色的漩涡。金龙冲进漩涡,瞬间消失不见。
“你挡不住的。”面具人说,“破幻镜,不属于你。”
戴鼎梃的脸色变了。他的金色气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爹!”戴烬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但画面消失了。镜面上,恢复了平静。
戴烬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爹被欺负了。他要去救他。
“这是幻象。”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戴烬转过身。雕像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洞的白色。他的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和戴烬手中的破幻镜一模一样,只是镜面是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你是谁?”戴烬问。
“我是你。”白衣人说,“我是你的倒影。”
“我的倒影?”
“对。”白衣人举起手中的镜子,“破幻镜,能照出人的内心。你的内心,有恐惧,有愤怒,有……另一个你。”
戴烬看着那面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那个面具人的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爹挡不住的。”白衣人说,“破幻镜,是钥匙。打开镜界的钥匙。镜界里,关着你的娘。”
戴烬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娘?”
“对。你的娘,不是死了,是被关在镜界里。”白衣人说,“只有拿到破幻镜,才能打开镜界,救出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白衣人说,“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
戴烬沉默了。他想起他娘。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爹说,她是为了保护他,被仇家杀死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我拿到破幻镜,会怎么样?”
“你会打开镜界。”白衣人说,“但镜界里,不只有你的娘。还有……你的恐惧。”
“我的恐惧?”
“对。”白衣人举起镜子,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画面里,是戴烬站在一片废墟上。他的脚下,是他爹的尸体。他的身后,是他娘的幻影。幻影在哭,在喊他的名字。
“这是未来。”白衣人说,“如果你打开镜界,这就是未来。”
戴烬看着镜子里的画面,手在发抖。他想起了迷雾森林里的画面。那个二十七岁的自己,站在废墟上,剑上滴着血。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阻止不了。”白衣人说,“因为未来的你,就是你自己。你越怕什么,越会变成什么。”
戴烬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他爹说的话——“路要自己走。”他想起他娘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想起戴渊说的话——“你去哪,我去哪。”他想起戴宁说的话——“你也是。”
他睁开眼。
“这不是未来。”他说。
他举起手中的破幻镜,对着白衣人手中的白色镜子,狠狠地撞去。
“砰——”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戴烬被震得后退了几步,手中的破幻镜差点脱手。白衣人却纹丝不动,只是手中的白色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打不破的。”白衣人说,“这是你的心魔。”
“那我就打碎它!”戴烬大喊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破幻镜。他拔出短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起来,像是燃烧的火焰。他一剑刺向白衣人的胸口。
白衣人没有躲。他看着戴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是你。”
短剑刺进了白衣人的胸口。没有血,只有一团白色的雾气涌出。白衣人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化作一团白雾,消失在空中。
白雾中,传来一个声音——“第三关,过。但第四关,在你的脚下。”
戴烬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刺中了“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地面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轰——”
一声巨响,地面裂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
戴烬握紧了短剑,走向黑洞。
黑洞的边缘,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第四关,镜界之门。”
戴烬深吸一口气,跳进了黑洞。
(第二部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