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三十二章：无妄之子

无妄天跟着戴鼎梃回了黑渊岛。

墨渊全程黑着脸，拳头攥得咔咔响，但碍于戴鼎梃在场，没有发作。他命令妖兵上了茶，然后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用一种恨不得把人剥皮拆骨的眼神盯着无妄天。

无妄天坐在客位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黑雾已经散了，露出本来面目——一张苍白的、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与无妄老人有三分相似，但更年轻，也更锋利。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长袍，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什么火海中逃出来的。

“喝茶。”戴鼎梃坐在两人中间，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无妄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说有我父亲的遗物。”

“不急。”戴鼎梃放下茶杯，“先说说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袭击那些领地？”

无妄天沉默了片刻。

“我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无妄天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把我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等你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力量找到它，你才有资格回来。’”

“找到什么？”

“不知道。”无妄天摇了摇头，“他没有说。只说那东西藏在他曾经亲自管理的领地里。所以我一个一个地找。”

“找到了吗？”

无妄天低下头。

“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墨渊冷哼一声：“你灭了我六路妖王、三万妖兵，就为了找一件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无妄天没有反驳。

“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认识无妄海的其他妖王，没有人愿意帮我。我只能自己找。”

“所以你杀了三万条命。”墨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够了。”戴鼎梃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看向无妄天，“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无妄天猛地抬起头。

“是什么？”

戴鼎梃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无妄天面前。

“这个？”

无妄天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佩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妄”字，背面刻着“子”字，与他之前故意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玉佩，我有一块。”无妄天说，“是我父亲小时候给我的。但这一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无妄天将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手指一颤。

“这里面……有东西。”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一股淡淡的气息从玉佩中渗出，顺着他的掌心流入体内。

无妄天的脸色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无尽的悲伤。

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是……他的记忆……”

戴鼎梃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

墨渊也安静了下来，看着无妄天流泪的样子，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

无妄天哭了很久。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仇恨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父亲……”他的声音沙哑，“他把我赶走，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你？”

“无妄海太乱了。七十二路妖王，个个都想取代他。如果让人知道他有儿子，我会成为众矢之的。”无妄天握紧了玉佩，“所以他把我送走，让我隐姓埋名地活着。他说等我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力量找到这块玉佩，才有资格回来——不是因为我不够强，而是因为只有当我足够强的时候，才没有人敢动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可是我回来得太晚了。他已经不在了。”

戴鼎梃放下茶杯。

“你父亲临终前，让我找到你。”

无妄天抬起头，看着他。

“他让我答应他，不杀你。”

无妄天的嘴唇颤了颤。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完。”戴鼎梃说，“他只说了‘我的儿子，他在——’，然后就走了。”

无妄天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到最后……都记着我……”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墨渊站起身，走到无妄天面前。

无妄天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怒意的妖王，没有躲避。

“你杀了我三万妖兵。”墨渊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按照无妄海的规矩，你应该死。”

“我知道。”

墨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扔在无妄天面前。

“自断一臂，我放你走。”

无妄天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匕首。

“等等。”戴鼎梃开口了。

墨渊看向他。

“你说过，打断两条腿，留一口气，交给你处置。”戴鼎梃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但你没说要断臂。”

“他杀了三万——”

“我知道。”戴鼎梃打断了他，“但他父亲临终前托我找到他，我答应了。你让我在他儿子面前食言？”

墨渊沉默了。

戴鼎梃从无妄天手中拿过匕首，放在桌上。

“墨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让他戴罪立功，替你做事，直到你还清这三万条命。第二，你现在就杀了他，然后我替他父亲报仇。”

墨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替他报仇？”

“我答应过他父亲。”戴鼎梃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杀他，不代表不护他。”

大殿里的气氛凝固了。

墨渊盯着戴鼎梃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无妄天。

“你会什么？”

无妄天愣了一下。

“我问你会什么！”墨渊吼道。

“我……我会剑法。会暗杀。会隐匿。会——”

“够了。”墨渊转过身，背对着他，“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黑渊岛一步。”

无妄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谢……谢谢。”

“别谢我。”墨渊头也不回，“谢魔尊。要不是他，你已经死了。”

无妄天转向戴鼎梃，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魔尊大恩，无妄天铭记于心。”

戴鼎梃摆了摆手。

“别记什么恩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走向殿外。

“魔尊！”无妄天叫住了他。

戴鼎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父亲……他葬在哪里？”

戴鼎梃沉默了片刻。

“无妄海深处，那座崩塌的幽冥殿原址。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上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

无妄天低下头。

“我去给他立一块。”

“随你。”

戴鼎梃走出大殿，站在黑渊岛的悬崖边，看着脚下漆黑的海水。

“系统。”

“在。”

“无妄天的实力评估。”

【系统提示：无妄天——混沌至尊中期。擅长隐匿、暗杀、速度。综合战力评估：A+。】

“比墨渊强？”

【系统提示：墨渊——混沌至尊初期。无妄天强于墨渊。】

“那墨渊还敢让他自断一臂？”

【系统提示：墨渊当时处于愤怒状态，未做实力评估。若动手，墨渊胜算不足三成。】

戴鼎梃摇了摇头。

“这个墨渊，脾气比本事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渊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魔尊，你真的信任他？”

“不信任。”戴鼎梃说，“但我不需要信任他。我需要他活着。”

“为什么？就因为你答应了他父亲？”

戴鼎梃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戴鼎梃转过身，看着墨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儿子有一天回来找你，你已经不在了，他希望别人怎么对他？”

墨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答应无妄老人找到他儿子，不是为了无妄老人。”戴鼎梃说，“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有六个孩子。”戴鼎梃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有人能对他们说一句——‘你父亲让我找到你’。”

墨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魔尊，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打、怎么杀、怎么赢。现在你想的是孩子。”

戴鼎梃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吧。”

远处，海面上，无妄天踏着海浪，向着幽冥殿原址的方向飞去。

他的背影很孤单，但不再绝望。

戴鼎梃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墨渊。”

“在。”

“盯紧他。如果他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还有。”戴鼎梃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墨渊。

墨渊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

“这是……”

“姬蘅说想吃你上次带的那种海鱼干。”戴鼎梃面不改色，“这是回礼。”

墨渊看着那包蜜饯，沉默了很久。

“……魔尊，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墨渊把蜜饯收进怀里，抱拳行了一礼。

“属下这就去准备海鱼干。”

“去吧。”

戴鼎梃站在悬崖边，看着墨渊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系统。”

“在。”

“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了？”

【系统提示：用户正在从“魔尊”向“人”转变。这是创世境的前置条件之一。】

“所以，我离创世境越来越近了？”

【系统提示：是的。但最后一步，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系统提示：系统无法预测。但通常与“守护”有关。】

戴鼎梃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看着无妄海灰蒙蒙的天空。

“该回家了。”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戴鼎梃的身影消失在黑渊岛上。

九重天，碧苍王府。

凤九正抱着戴栖凰在院子里晒太阳，戴念枫被奶娘抱去喂奶了，戴烬和戴铮在追一只蝴蝶，戴渊在树下看书，戴衡在练剑。

白浅在浇花，姬蘅在批文书。

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很温暖。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戴鼎梃从光芒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凤九第一个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顺利吗？”

“还行。”

凤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低头继续逗戴栖凰。

白浅放下水壶，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

“海鱼干。”戴鼎梃说，“姬蘅要的。”

白浅看了他一眼，把油纸包递给姬蘅。

姬蘅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挺快的。”

“墨渊亲自去准备的。”

姬蘅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收好，继续批文书。

戴鼎梃走到秋千边，在凤九旁边坐下。

“戴栖凰今天乖吗？”

“乖。”凤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吃了睡，睡了吃，比戴念枫省心多了。”

“戴念枫呢？”

“刚哭了一场，奶娘哄睡了。”

戴鼎梃伸手，轻轻碰了碰戴栖凰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指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她力气真大。”

“像姬蘅。”凤九笑着说。

姬蘅从文书后面探出头来：“哪里像我？”

“手劲大。”

姬蘅面无表情地缩回去了。

白浅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戴鼎梃另一边坐下。

“无妄海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戴鼎梃想了想，简单地把无妄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三女都沉默了。

“所以，你把他留在了墨渊身边？”白浅问。

“嗯。让他戴罪立功。”

“你信任他吗？”姬蘅问。

“不信任。”戴鼎梃说，“但我不需要信任他。我需要他活着。”

“为什么？”

戴鼎梃低头看着戴栖凰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是别人的父亲。”

三女都没有再问。

院子里，风吹过，桃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戴烬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高兴得满院子跑。戴铮跟在他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等我”。戴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看书。戴衡收了剑，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子，递给戴鼎梃。

“爹爹，送给你。”

戴鼎梃接过木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字——“家”。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刻得很认真。

戴鼎梃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戴衡拉过来，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谢谢。”

戴衡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开了。

凤九靠在戴鼎梃肩膀上，看着戴衡跑远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越来越像姬蘅了。”

“闷？”姬蘅问。

“不是闷。”凤九说，“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不代表不想。”

姬蘅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浅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忽然说了一句：“戴鼎梃。”

“嗯。”

“六个孩子，够了。”

戴鼎梃笑了。

“够了。”

“真的够了？”凤九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够了。”

“那姬蘅怎么办？她还没生呢。”

姬蘅的脸红了一下：“我不急。”

“我急。”凤九说，“我想看小宝宝。”

姬蘅低下头，继续批文书，耳朵尖红红的。

戴鼎梃看着三女，看着孩子们，看着这片桃林，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系统。”

“在。”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系统提示：已记录。】

“创世境的契机，是不是就是这个？”

【系统提示：也许。】

戴鼎梃靠在秋千上，闭上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那就慢慢等吧。”他说，“不着急。”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