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味道让诸葛青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王也在山间小院里泡茶时低着头的侧脸,想起王也蹲在地上捂着脸时红透了的耳朵,想起王也吃涮羊肉时先把肉在碗边沥一下油的习惯,想起王也喊“老青”时那种懒洋洋的、却又莫名让人心里一软的语调。
他把围巾叠好。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齐,边缘压平,像叠一件珍贵的衬衫一样。然后他把叠好的围巾放在了枕头旁边,和枕头并排躺着,像一个不存在的、虚幻的、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室友。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那条围巾。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围巾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把那片深灰色照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诸葛青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围巾的边角。羊毛的触感粗糙而柔软,像某种矛盾的、让人放不下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给王也发消息。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开和王也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到家了”“嗯”。他看着那两个字的回复,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混蛋。王也大老远送他回家,他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说,只回了一个“嗯”。王也给他围了围巾,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只回了一个“嗯”。他好像除了“嗯”“好”“行”“知道了”之外,就不会说别的话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你的围巾忘了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是个白痴。王也刚才明明说了“放你那吧”,他偏要再发一遍“忘了拿”,好像他多么急于把这条围巾还回去似的。但他不是。他一点都不想还。他想把这条围巾留在自己身边,想每天都能闻到上面的味道,想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能想起王也的脸。
但他不能这么说。所以他发了“你的围巾忘了拿”,假装自己是一个讲究边界感的人,假装自己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假装一条围巾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王也秒回。
“放你那吧,天冷了用得着。”
诸葛青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王也的回复和刚才在楼下说的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变。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刚才在楼下说的话不是随口一说的客气话,而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把围巾留给诸葛青,是真的觉得诸葛青用得着,是真的——
是真的什么呢?
诸葛青没有往下想。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围巾上残留的属于王也的气息,从枕头旁边袅袅地升起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胸腔,钻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冬天里裹着被子躺在暖气片旁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待着。但同时又让他觉得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痒痒的,抓不到,挠不着,让人坐立不安。
他想告诉王也,他不是想要这条围巾。他是想要那个人。想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不是隔着十厘米,而是更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近到可以把自己的脸埋进那个人的颈窝里,近到可以——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怕说出来之后,王也会露出那种客气的、疏远的、礼貌的笑容,然后说“老青你别闹了”。他怕王也会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会觉得他是一时冲动,会觉得他只是因为那条围巾而产生了某种错觉。他怕王也会退后一步,把那条十厘米的距离拉成二十厘米、五十厘米、一米、十米,变成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失去那些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下午,怕失去那些絮絮叨叨的、琐碎的、毫无意义却又让人安心的话语,怕失去王也喊“老青”时那种懒洋洋的、却只对他一个人用的语调,怕失去那条围巾,怕失去那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骄傲如他,也会害怕。
不是那种面对强敌时的、可以被克服的、可以用实力去战胜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心底的害怕。那种害怕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可以被攻击的弱点。它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必须一起打包带走的东西,像行李,像影子,像呼吸。
你想扔掉它,但它跟着你。你去哪儿,它去哪儿。
诸葛青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屏幕还亮着,王也的头像在对话框的顶端,小小的,圆圆的,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中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大概是王也自己。这张头像丑得要命,和那条围巾一样丑,和王也这个人一样丑。但诸葛青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王也,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看了看,删掉了。
又打:“你的围巾真丑。”
删掉了。
又打:“我今天很开心。”
删掉了。
又打了一个字:“你。”
他看着这个光秃秃的“你”字,愣了很久。他想说的是“你在干嘛”,但手滑只打了一个“你”。这一个“你”字孤零零地躺在输入框里,像一块没有上下文的无字碑,沉默地、赤裸地、不加任何修饰地指向那个人。
就一个字。你。
所有的话都藏在这个字里了。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想念、所有的害怕和期待,都浓缩在这个最简单的、最普通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人称代词里。
诸葛青把那个“你”字也删掉了。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然后王也回了:“晚安。”
就两个字。诸葛青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和那条围巾一样,丑得要命,但又让人舍不得删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鼻尖抵着柔软的羊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也的味道涌进来,从鼻腔到喉咙,从喉咙到胸腔,从胸腔到四肢百骸,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漫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首舒缓的、没有歌词的曲子。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嘴角还挂着一个弯弯的弧度,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心满意足的猫。
他想,明天要不要约王也出来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以后每一天呢?
他在这个问题里慢慢沉入了睡眠。围巾上的味道像一个温柔的守护者,整夜陪伴着他,在他的梦里开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灰色的、起毛球的、丑得要命的花。
那些花的名字叫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