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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人之下:咫尺

如果说暗恋是一场无声的战争,那么王也和诸葛青就是两个最笨的士兵。他们都在试探,都在等待,都在心里演练了一千遍表白的场景,然后每一次都在最后一秒怂了。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下午还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到了傍晚,北风忽然就刮起来了,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从西伯利亚一路狂奔南下,撞进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把所有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温暖撕得粉碎。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落叶被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儿,又重重地摔下来。

王也和诸葛青坐在一家老北京涮肉馆里,炭火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熏得红扑扑的。窗外的风在嚎叫,窗户被吹得嗡嗡响,但屋子里是暖的,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他们从七点吃到了九点多。不是菜点多,是聊得多。王也今天话尤其多,从天南聊到海北,从武当山的茶叶聊到北京城的房价,从他家老爷子催婚的事聊到昨天在路边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吃鱼头。诸葛青听着,笑着,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涮肉、夹菜、往王也碗里添羊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王也说话。不是因为王也说的话有多精彩——事实上,那些内容大多琐碎而无聊,换任何一个人来说,他都会觉得烦。但从王也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个人的声音有一种魔力,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慢悠悠地流过耳朵,流进心里,让人不想打断,也不想离开。

九点半的时候,王也看了一眼手机,说:“不早了,走吧。”

两个人结了账,推开涮肉馆的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诸葛青穿得单薄——他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降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风衣,风衣的扣子还没系。北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下摆灌进去,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他身上到处乱摸。

他缩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弓起来,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不容易被风吹到的形状。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白,鼻尖被冻得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虽然还撑着,但撑得很勉强。

王也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了诸葛青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诸葛青以为他只是回头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上来。但王也看的不是路,不是方向,而是诸葛青缩着的脖子、泛白的嘴唇、发红的鼻尖,还有那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明显不够厚的外套。

王也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吹散了。然后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洗过很多次,起了毛球,看起来旧旧的、丑丑的。这条围巾是他来北京的时候从武当山带下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跟了他好几年,围上去有一种被时间和体温共同浸润过的柔软。

他把围巾解下来的时候,北风正好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重新把围巾围回去的意思。他拿着那条围巾,朝诸葛青走近了一步。

诸葛青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退,而是因为王也的眼神让他退不了——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像在说“让我来”的东西。

王也把围巾往诸葛青脖子上绕。他的动作不算温柔——这个人做什么都不算温柔,泡茶的时候是,切菜的时候是,系围巾的时候也是。他绕了第一圈,围巾的一端从诸葛青的左边肩膀搭到右边,然后绕第二圈,这一次他绕得太紧了,围巾勒住了诸葛青的喉咙,像一只不太懂事的手在笨拙地拥抱。

“咳——”诸葛青被勒得咳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围巾,“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绑猪呢?”

“爱戴不戴。”王也嘴上这么说,语气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伸进围巾和诸葛青脖子之间的缝隙里,把那条勒得太紧的围巾往外拉了拉,松了松,让空气能够流通。然后他仔细地把围巾的边角整理好,把长出来的那一端掖进诸葛青的衣领里,把翘起来的毛边压平。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不像他这个人会做出来的事。他的指尖偶尔碰到诸葛青的皮肤,那触感是温热的、干燥的、微微粗糙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那些指尖在诸葛青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围巾掖好了没有,又像是在贪恋那一点皮肤的触感。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诸葛青能看清王也睫毛的弧度——不算长,但很密,微微向上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看见王也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平时不太看得出来,但在这个距离下,那颗痣像一个小小的墨点,醒目地缀在那里。近到他能感受到王也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羊肉和麻酱的味道,拂过他的下巴和嘴唇。

近到王也能闻到诸葛青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最普通的、超市里买得到的那种洗衣液,干净的、清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近到他能看见诸葛青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每一下都扇在他心上。近到他能看见诸葛青被冻得发白的嘴唇,在围巾的包裹下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那一点红润让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把围巾上细小的羊毛纤维吹得飘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飞舞。但谁都没有后退。

诸葛青的心跳又快了起来。那种快不是跑步之后的那种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让人喉咙发紧、手指发麻的快。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活跃,无数的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地涌出来——

王也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你的围巾真丑。

你为什么要给我围围巾?

你自己不冷吗?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诸葛青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那些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只要他再用力一点点,只要他的声带再震动一下,它们就会从他嘴里跑出去,像四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飞向王也,落在王也的耳朵里。

他几乎要说出来了。

然后王也退开了。

那个退开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退开,而像是“ 如果说暗恋是一场无声的战争,那么王也和诸葛青就是两个最笨的士兵。他们都在试探,都在等待,都在心里演练了一千遍表白的场景,然后每一次都在最后一秒怂了。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下午还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到了傍晚,北风忽然就刮起来了,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从西伯利亚一路狂奔南下,撞进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把所有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温暖撕得粉碎。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落叶被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儿,又重重地摔下来。

王也和诸葛青坐在一家老北京涮肉馆里,炭火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熏得红扑扑的。窗外的风在嚎叫,窗户被吹得嗡嗡响,但屋子里是暖的,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他们从七点吃到了九点多。不是菜点多,是聊得多。王也今天话尤其多,从天南聊到海北,从武当山的茶叶聊到北京城的房价,从他家老爷子催婚的事聊到昨天在路边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吃鱼头。诸葛青听着,笑着,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涮肉、夹菜、往王也碗里添羊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王也说话。不是因为王也说的话有多精彩——事实上,那些内容大多琐碎而无聊,换任何一个人来说,他都会觉得烦。但从王也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个人的声音有一种魔力,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慢悠悠地流过耳朵,流进心里,让人不想打断,也不想离开。

九点半的时候,王也看了一眼手机,说:“不早了,走吧。”

两个人结了账,推开涮肉馆的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诸葛青穿得单薄——他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降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风衣,风衣的扣子还没系。北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下摆灌进去,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他身上到处乱摸。

他缩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弓起来,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不容易被风吹到的形状。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白,鼻尖被冻得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虽然还撑着,但撑得很勉强。

王也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了诸葛青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诸葛青以为他只是回头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上来。但王也看的不是路,不是方向,而是诸葛青缩着的脖子、泛白的嘴唇、发红的鼻尖,还有那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明显不够厚的外套。

王也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吹散了。然后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洗过很多次,起了毛球,看起来旧旧的、丑丑的。这条围巾是他来北京的时候从武当山带下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跟了他好几年,围上去有一种被时间和体温共同浸润过的柔软。

他把围巾解下来的时候,北风正好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重新把围巾围回去的意思。他拿着那条围巾,朝诸葛青走近了一步。

诸葛青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退,而是因为王也的眼神让他退不了——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像在说“让我来”的东西。

王也把围巾往诸葛青脖子上绕。他的动作不算温柔——这个人做什么都不算温柔,泡茶的时候是,切菜的时候是,系围巾的时候也是。他绕了第一圈,围巾的一端从诸葛青的左边肩膀搭到右边,然后绕第二圈,这一次他绕得太紧了,围巾勒住了诸葛青的喉咙,像一只不太懂事的手在笨拙地拥抱。

“咳——”诸葛青被勒得咳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围巾,“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绑猪呢?”

“爱戴不戴。”王也嘴上这么说,语气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伸进围巾和诸葛青脖子之间的缝隙里,把那条勒得太紧的围巾往外拉了拉,松了松,让空气能够流通。然后他仔细地把围巾的边角整理好,把长出来的那一端掖进诸葛青的衣领里,把翘起来的毛边压平。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不像他这个人会做出来的事。他的指尖偶尔碰到诸葛青的皮肤,那触感是温热的、干燥的、微微粗糙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那些指尖在诸葛青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围巾掖好了没有,又像是在贪恋那一点皮肤的触感。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诸葛青能看清王也睫毛的弧度——不算长,但很密,微微向上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看见王也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平时不太看得出来,但在这个距离下,那颗痣像一个小小的墨点,醒目地缀在那里。近到他能感受到王也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羊肉和麻酱的味道,拂过他的下巴和嘴唇。

近到王也能闻到诸葛青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最普通的、超市里买得到的那种洗衣液,干净的、清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近到他能看见诸葛青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每一下都扇在他心上。近到他能看见诸葛青被冻得发白的嘴唇,在围巾的包裹下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那一点红润让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把围巾上细小的羊毛纤维吹得飘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飞舞。但谁都没有后退。

诸葛青的心跳又快了起来。那种快不是跑步之后的那种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让人喉咙发紧、手指发麻的快。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活跃,无数的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地涌出来——

王也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你的围巾真丑。

你为什么要给我围围巾?

你自己不冷吗?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诸葛青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那些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只要他再用力一点点,只要他的声带再震动一下,它们就会从他嘴里跑出去,像四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飞向王也,落在王也的耳朵里。

他几乎要说出来了。

然后王也退开了。

那个退开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退开,而像是“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所以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了”。王也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好像对全世界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耳朵上,诸葛青看见那片从耳垂开始蔓延的红色,像墨水浸入宣纸,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耳廓,扩散到耳后,甚至蔓延到了脖子。那红色在冬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两盏被点亮的红色灯笼,挂在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昭告着一个他不肯承认的秘密。

王也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把围巾给了诸葛青之后,脖子和耳朵完全暴露在冷风中,按理说应该更冷才对,但此刻他的耳朵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烫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他庆幸现在是晚上,庆幸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也许能帮他遮掉一点。

他不确定。

“走吧,”王也把手往口袋里又塞了塞,声音维持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送你回去。”

他迈开了步子。诸葛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微微弓着的肩膀,插在口袋里的手,还有那双耳朵,红得不像话。北风吹过来,把王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在额前飘着,像一个不修边幅的、对全世界都无所谓的流浪汉。

但诸葛青知道他不是。

诸葛青跟了上去。他踩着王也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很快就走到了王也的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十厘米,不远不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个距离他们保持了很久了,从第一次一起走路开始,就没有变过。十厘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远到可以假装彼此不存在。

他们穿过什刹海边的石板路,走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店铺,路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家酒吧里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王也走在诸葛青的左边。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下。诸葛青的右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也微微蜷着。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也是十厘米。

不远不近。

诸葛青看着那十厘米的空白,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想用指尖碰一下王也的手背,想看看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是会躲开,还是会握住?是会僵硬,还是会自然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把手收回去?

他不知道。他不敢试。

因为如果王也躲开了,那十厘米就会变成二十厘米、五十厘米、一米、十米,变成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因为如果王也只是客气地、礼貌地、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地接受了他的触碰,那他该怎么办?他是要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要在那个尴尬的、沉默的、让人窒息的气氛里,承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一个“不小心”?

诸葛青把手往口袋里又塞了塞,塞到手指碰不到口袋底的地方。

他不敢。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从涮肉馆到诸葛青住的地方,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王也没有打车,诸葛青也没有提,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走路,好像这条路越长越好,好像走到天荒地老也没有关系。

但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到了楼下,两个人停下来。诸葛青站在单元门口,王也站在他对面,隔着一米的距离。风还是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诸葛青的脖子上还围着王也的围巾,深灰色的羊毛裹着他白皙的脖子,把他整个人衬得温暖而柔软。

“到了。”王也说。

“嗯。”诸葛青说。

沉默。风在两个人之间穿来穿去,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烤红薯的甜味。

“那……我上去了。”

“行。”

诸葛青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上,回头看了王也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王也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懒散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暗的那一半上,诸葛青看不清,但他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一种被夜色藏起来的、不愿意示人的东西。

“你的围巾。”诸葛青说,伸手去解脖子上的围巾。

“放你那吧。”王也打断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冷了用得着。”

诸葛青的手停在围巾上,没有继续解,也没有放下来。他看着王也,王也看着他。一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看不清对方眼睛里藏着什么,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那我走了。”王也先移开了目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诸葛青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把诸葛青脖子上围巾的流苏吹得飘起来,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下巴,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告别。

诸葛青站在原地,看着王也消失的那个拐角,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冻僵了,久到他的嘴唇又变得发白了,久到他的脑子里从“他走了”变成“他走了”变成“他走了”,同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转不出任何新的内容。

然后他转过身,刷卡,开门,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扑扑的、起毛球的、丑得要命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鼻尖红红的,嘴唇白白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陌生极了——那不是他认识的诸葛青,不是那个从容的、优雅的、万事尽在掌控的诸葛青。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还没缓过神来的、看起来有点傻的普通人。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开门,进屋,关门。

屋子里很安静,和外面的风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把他的脸烘得发烫。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换了鞋,脱了外套,然后把围巾解下来。

围巾解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脖子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股暖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飕飕的、让人不舒服的空虚感。

诸葛青拿着那条围巾,走到卧室,坐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起了很多毛球,边缘的线头有点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围巾上没有任何标签,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大概是在某个路边摊或者超市里随手买的。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但诸葛青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围巾举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

围巾上残留着王也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王也用的洗衣液和他用的不一样,王也的那种更清淡一些,带着一点皂角的涩味。也不是香水——王也那个糙人肯定不会用香水。那是王也自己的味道,是体温浸润了羊毛之后散发出来的、温暖的、干燥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