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渐渐收住,空气里的潮气却更重了,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漫进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林疏后半夜睡得并不安稳。
先是浅浅地咳醒一回,闷在被子里不敢大声,怕吵醒身边的谢辞,等咳意压下去,浑身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黏在身上,又凉又难受。再后来是半梦半醒,胸口始终闷闷地坠着,呼吸放得极轻,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动作一大,又勾起那股止不住的痒。
他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淡青的灰。
谢辞就趴在床边,一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被子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明显。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
林疏一动不动地躺着,不敢惊动他。
目光轻轻落在谢辞的发顶,心里又酸又软,又沉又涩。
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明明有拿不完的奖、走得通的路,偏偏被他这样一个病弱身子拴住,熬得睡不好、放不下,连一点属于自己的轻松都没有。
他越想,鼻尖越酸。
悄悄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逼回那点快要涌出来的湿意。
没过多久,谢辞还是醒了。
一抬头就对上林疏睁着的眼睛,第一反应还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烧。”他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得好不好?夜里有没有再咳?”
林疏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声音很轻:“就……一点点,不碍事。”
他习惯性地隐瞒,习惯性地往轻了说,习惯性把所有不适都揉碎了咽下去。
谢辞没戳破,只是默默起身去打水,把一早该吃的药拿出来,一样样摆好。
房间里很快又飘起那股熟悉的药味,淡淡的,却像一根细弦,轻轻一扯,就让人心头发紧。
林疏乖乖把药吃下,含着谢辞递来的糖,坐在床上,安安静静,不说话,也不闹。
看上去温顺得让人心疼。
谢辞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苍白依旧的脸,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睫毛,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的样子,心口一点点发闷。
从前他以为,只要陪着、护着、暖着,就能一点点把他的身子养回来。
可现在才明白,有些病根缠得太深,深到刻进呼吸里。
连呼吸,都要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不去上课了,”谢辞轻声说,“我帮你继续请假,在宿舍好好静养,等潮气散一散。”
“可是课程……”
“课程我帮你补。”谢辞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林疏闭上嘴,不再反驳。
他知道自己争不过,也知道谢辞是真的放心不下。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忽然空了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点想吃你奶奶做的饭了。”
谢辞动作一顿,心头轻轻一软。
“上次去你家,奶奶知道我肺不好,特意给我熬的小米粥,炖的雪梨百合汤……”林疏轻轻回忆着,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怀念的笑意,“清淡又暖和,吃下去整个人都舒服,连药味都淡了好多。”
他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被角,声音低了下去:
“这几天天天吃药,嘴里又苦又涩,吃什么都没味道……有时候就特别想那一口热乎的。”
生病的时候,人总是格外贪恋一点温柔的烟火气。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被人放在心上、特意为他做的、能暖到肺里的饭。
谢辞看着他眼底那点细碎的委屈,心口又酸又涩,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会儿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她把粥和汤都准备好,我中午回去拿,保证你吃上热的。”
林疏微微一怔,连忙小声说:“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谢辞说得干脆,眼底带着温柔的笃定,“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你想吃,高兴都来不及。”
林疏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睫,心里悄悄泛起一点暖意,可很快又被更深的愧疚盖了过去。
连一顿饭,都要劳烦谢辞一家人这样惦记他。
安静蔓延了片刻,阳光慢慢爬进房间,在床角投下一小块暖黄的光斑。
林疏望着那片光亮,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得发颤:
“谢辞,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是不是以后每次一变天,我就会不舒服,就要吃药,就要让你跟着担心……
是不是我永远都不能像别人一样,正常跑、正常跳,永远都只能这样……弱不禁风。”
说到最后,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不是大哭大闹,只是一种认命一样的委屈,安静,却格外伤人。
谢辞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传给他。
“不会的。”他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这个病只是慢,不是绝。我们慢慢养,养到它不反复,养到你不用再这么小心。”
“可我怕……”林疏抬眼看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怕我一直好不了,怕一直拖累你,怕你以后想起现在,会觉得很不值。”
“没有值不值。”谢辞的声音微微发哑,“只有我愿意。”
林疏别开脸,眼泪无声往下掉,肩膀轻轻颤动。
他相信谢辞的愿意,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他不想成为一个连呼吸都要被人惦记、连吹风都要被人拦着、连咳嗽都要偷偷忍住的人。
更不想成为谢辞青春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床角,暖黄一片。
可房间里的两个人,却依旧被一层沉甸甸的情绪裹着。
药味还在,咳嗽的隐患还在,那股挥之不去的无力感还在。
温柔还在,喜欢还在,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