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出口的怕

烧退下去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一些。

第二天清晨，林疏醒来时，额头上的滚烫已经淡了不少，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喉咙又干又涩，稍微一动，就忍不住闷咳两声。宿舍里的室友还没醒，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趴在床边的谢辞。

少年就那样将就着睡了一夜，胳膊垫在枕畔，眉头依旧轻轻蹙着，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一看便知整夜都没踏实。明明自己也是被课业和竞赛压得很紧的人，却为了他，在窄小的床边守了一整个深夜。

林疏的心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不想这样的。

他从来都不想成为谢辞的累赘，不想让谢辞为他熬夜，为他分心，为他一遍又一遍掉进恐惧的深渊里。

前世是这样，今生，他以为自己可以好好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到头来，还是让谢辞因为他，一夜未眠。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碰一碰谢辞的头发，又怕惊醒他，动作到了一半，便悄悄停住。

就在这时，谢辞忽然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可下一秒，就瞬间清醒，伸手便探向林疏的额头。

“不烫了。”他松了口气，声音因为一夜没喝水而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林疏摇摇头，小声道：“好多了，你怎么不回自己宿舍睡啊，在这里多累。”

“不放心。”谢辞说得直白，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脸，见他脸色依旧偏白，心头那股紧绷感还是没散，“等会儿我帮你请假，今天别去上课了，在宿舍好好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谢辞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你要是再硬撑，万一又烧起来，怎么办？”

林疏被他问得一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不想总麻烦你。”

谢辞的心猛地一抽。

他伸手，轻轻握住林疏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照顾你，从来都不是麻烦。疏疏，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想？”

林疏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丝委屈，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怕。

他怕谢辞总有一天会厌烦。

怕谢辞看着他这副永远好不彻底的样子，会慢慢失去耐心。

怕谢辞明明前途坦荡，却因为他，一次次停下脚步，耽误了自己的人生。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却一句都不敢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好像就成了真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发颤，“我只是不想你总为我担心，你还有竞赛，还有好多自己的事要做……”

“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事比你重要。”谢辞打断他，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竞赛可以延后，事情可以往后放，你不行。”

林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鼻尖一酸，连忙别开眼，假装去看窗外，不让谢辞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明明是最温暖的话，可落在他耳中，却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谢辞没有再逼他说话，只是默默起身，帮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先喝点水，等会儿我把药拿过来，看着你吃。早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带。”

“随便买点就好，不用特意麻烦。”

“不麻烦。”谢辞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你再躺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轻轻带上宿舍门，离开了。

门一关上，林疏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便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间，胸口闷闷地发疼。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配合，很努力在照顾自己，很努力装作一副健康开朗的样子，可还是一次又一次露出破绽，一次又一次让谢辞陷入不安。

他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在谢辞的生命里，谢辞是不是就可以活得轻松一点，不用背负前世的悔恨，也不用面对今生的提心吊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断。

他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谢辞，舍不得这些来之不易的温暖，舍不得那个把他捧在手心、拼了命护着他的少年。

可越是舍不得，他就越怕。

怕这份好不容易抓住的甜，会被他的身体一点点耗尽。

怕有一天，谢辞累了，倦了，不想再守着一个永远好不彻底的人。

没过多久，谢辞就回来了。

手里提着早餐，小米粥、蒸蛋、清淡的小包子，全是软糯好消化、适合生病的人吃的东西。他把小桌子支起来，一样样摆好，坐在床边，看着林疏吃。

林疏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很好，暖乎乎的粥滑进胃里，浑身都舒服，可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谢辞一直看着他，没怎么说话。

他能察觉到林疏的低落，也隐约能猜到一点对方的心思，可他不敢点破。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情绪，把前世的痛、今生的怕，全都倾泻而出。

他更怕林疏知道全部真相后，会更加自责，更加觉得自己是拖累。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待着，一室沉默，却并不轻松。

阳光慢慢爬进窗户，落在床角，明明温暖明亮，却驱散不了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沉甸甸的愁绪。

林疏放下勺子，轻轻咳了两声。

谢辞立刻递上水：“慢点喝。”

林疏接过水杯，喝了两口，轻声说：“我真的会快点好起来的，你别总担心我。”

他说得认真，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谢辞看着他，心口又软又疼，只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好转，或许只是暂时的平静。

那藏在骨子里的孱弱，那如影随形的宿命感，不会因为一次退烧就彻底消失。

甜蜜还在，可那份不敢说出口的怕，也在一点点疯长。

林疏怕成为拖累，谢辞怕再次失去。

两个人各怀心事，在看似平静的时光里，默默承受着属于自己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