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了大半,春日的暖意渐渐变得真切,白日里气温攀升,穿一件薄外套都微微出汗,可早晚温差依旧大得吓人。谢辞自从体育课那天察觉到不对劲,整个人就像重新被拉回了紧绷的状态,一双眼睛几乎时刻都黏在林疏身上,连上课走神的次数都多了起来,满脑子都是他那几声压抑的轻咳,和眼底藏不住的倦意。
林疏依旧在努力维持着平常模样。
他会在谢辞看过来的时候,立刻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示意自己一切都好;会在课间主动和周围同学说几句话,不让气氛显得沉闷;甚至会在晚自习结束后,拉着谢辞在操场多走一圈,装作精力充沛的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里那股熟悉的疲惫感,正一点点加重。
白天强撑着还好,一到傍晚,太阳穴就隐隐作痛,胸口发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棉絮,痒得厉害,却又不敢大声咳出来。夜里睡眠也变浅了,常常半梦半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裹着被子都觉得不够暖和。
他悄悄把谢辞之前给他备着的、温和的润喉糖揣在口袋里,不舒服就含一颗,试图把那股痒意压下去。
他不是不害怕,只是更怕谢辞害怕。
这天下午,天空忽然转阴,风一下子凉了下来。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疏趴在桌上写卷子,写着写着,视线就开始有些模糊,脑袋昏沉沉的,连握笔的手指都有些发软。
他以为只是困了,便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想继续坚持。
可没过一会儿,一股寒意从脊背往上窜,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鼻尖微微发痒,又开始压抑地轻咳起来。
“咳咳……”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谢辞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头。
只见林疏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挡在嘴前,肩膀轻轻颤动,脸色比白日里又白了几分,连嘴唇都淡得没什么血色。
谢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放下笔,不顾周围同学的目光,轻轻挪到林疏身边,压低声音问:“很难受?”
林疏摇摇头,把咳意压下去之后,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冷,可能天气变了。”
谢辞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只是轻轻一碰,谢辞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烫。
烫得吓人。
林疏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
林疏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躲开:“我……”
“别说话。”谢辞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真的不用,”林疏慌忙拉住他,眼神里满是慌乱,“就是一点点低烧,回宿舍睡一觉就好了,去医院太麻烦了,还会耽误你自习……”
“麻烦比得上你身体重要?”谢辞的语气重了几分,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心疼,“疏疏,你还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林疏被他问得一噎,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是想硬扛,他只是不想再一次把谢辞拖进焦虑和恐惧里。
谢辞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又软又疼,语气瞬间放轻,却依旧坚定:“听话,我们去看看,拿点药,很快就回来。不然夜里烧得更厉害,你会更难受。”
周围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林疏怕引来更多人注意,只好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拒绝。
谢辞飞快帮他收拾好书包,扶着他慢慢走出教室。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刮在身上凉飕飕的,林疏下意识往谢辞身边靠了靠,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脑袋昏沉得厉害,脚步虚浮。
谢辞干脆半扶半揽着他,把他护在怀里,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脚步匆匆往校门口走。
去医院的路上,林疏靠在车窗边,昏昏欲睡,呼吸浅浅的,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咳。谢辞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对比之下,谢辞的手心凉得吓人。
谢辞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微微蹙着的模样,前世的恐惧再一次铺天盖地涌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足够细致,不让他受凉,不让他累着,每天让他吃热饭、喝温水,可还是没能拦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
他甚至不敢想,这会不会又是前世那条老路的开端。
是不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躲不开那些病痛纠缠。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谢辞全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让他多费一点力气。医生用体温计一量,将近三十八度九,并不算特别高,但结合林疏一贯孱弱的体质,就显得格外让人担心。
“有点炎症,加上受凉,体质太虚才烧起来,先抽个血化验一下,再开药。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近期别吹风、别熬夜。”医生叮嘱道。
谢辞一一记下,扶着林疏去采血窗口。
护士让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胳膊。林疏看着细细的针头,下意识有点紧张,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辞立刻伸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别看,很快就好,不疼的。”
针头扎进静脉的那一刻,林疏轻轻颤了一下,却没吭声,只是紧紧抓住了谢辞的衣角。
谢辞的心跟着揪了一下,一直等到采血结束,他连忙按住棉签,扶着林疏到旁边长椅上休息。
等待结果的间隙,林疏靠在长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透着一股脆弱的安静。
谢辞就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让他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千般呵护,万般用心,小心翼翼避开了前世所有的坑,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稳稳护在身边,给她一世无灾无难的安稳。
原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再怎么挣扎,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比前世一无所知的悔恨更痛,更磨人。他开始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具身体天生的孱弱,恨那些甩不开的宿命阴影。
化验单出来,并无大碍,只是普通的炎症引发的发烧,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反复叮嘱要按时吃药、多喝温水、好好休息。
谢辞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没有轻松多少。
这只是暂时稳住了,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又突然发作。
两人回到学校时,宿舍已经快要熄灯。
谢辞把林疏送回他的宿舍,帮他打好热水,看着他把药吃下,又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
宿舍里其他同学已经睡下,只有卫生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林疏躺在床上,烧得有些迷糊,却还是拉着谢辞的手,小声说:“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休息,我真的没事了。”
谢辞蹲在床边,看着他发烫的脸颊,声音沙哑:“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烧退点我就走。”
林疏没力气再推辞,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谢辞就那样守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更换毛巾。
深夜的宿舍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林疏浅浅的、带着发烫呼吸的轻咳。
谢辞一动不动地守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他护好,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承受病痛,不能再让前世的遗憾重演。
可深夜里那一点点不肯退去的滚烫体温,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提醒着他——
甜蜜安稳之下,阴影从未真正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