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扬州城北买了一座小院子,三进三出,不算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是干娘生前最喜欢的品种。
每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就坐在树下喝茶。
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茶杯里,我也不捞出来,就连花瓣一起喝下去。
甜甜的,涩涩的。
像人生。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在这样的春天,等一个人高中归来。
那时候我十八岁,梳着辫子,穿着新做的红裙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从早上等到傍晚。
他没回来。
但我回来了。
回到那个被休弃后一无所有的自己。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有人说,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嫁对人。
我觉得不是。
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嫁错人之后,还能爬起来。
还能让自己过得好。
还能笑着说:“多谢当年不娶之恩,才让我有了今天。”
多年以后,有人在江南见过我。
那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路过扬州,慕名来周家盐号拜访。
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记述这次见面。
他说:
“周老板年过四旬,面容清秀,不见老态。穿一件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根银簪,通身没有多余首饰。”
“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理。看账本的时候,手指飞快地拨算盘,比男人还利落。”
“她坐在海棠树下喝茶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的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平静。像一潭水,谁也投不进石子。”
文章的最后,他写了一段对话:
“我斗胆问了一句:‘周老板,你可曾后悔?’
她问:‘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嫁错人。’
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
‘不后悔。’她说,‘嫁错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强。’
‘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个围着灶台转的小妇人。’
‘是那段经历,成就了今天的我。’”
我读完这篇文章,笑了。
这个年轻人,倒是懂我。
有人问我:“你还想他吗?”
我笑了。
“想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当年他写给我的休书上,有六个字——无所出,善妒。”
“现在,我有了万贯家财,良田千顷。而他,什么都没有。”
“你说,咱俩谁更可怜?”
问话的人沉默了。
我端起茶杯,看着远处的夕阳。
“其实,我不可怜。他不可怜。可怜的是那段往事。但往事,已经过去了。我活着,活得很好。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海棠花落。
我坐在树下,一个人,喝着茶。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谁家的狗在叫。
热热闹闹的人间。
而我,终于成了这人间里,一个自由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