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原地,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看着我。
“念安,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的手指颤了一下。
“男孩。”
“男孩……”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男孩……”
“六个月了。我已经能感觉到他在动。我给他做了小衣裳,红色的,绣着老虎头。你当时说老虎绣得太胖了,不像。”
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不痛了,是痛过了,已经麻木了。
“念安,我真的错了。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年没有信你,后悔休了你,后悔……”
“后悔有用吗?”我打断他,“后悔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后悔能让我这十年的苦白吃吗?”
他摇头。
“不能。所以你的后悔,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踉跄着,走了出去。
雪花落在他身上,灰白的头发上,破旧的棉袍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二天,他离开了扬州。
我没有去送他。
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小私塾教书。学生不多,十几个农家孩子,教的是《三字经》和《百家姓》。
他写过很多信给我,一封一封,托人带到扬州。
第一封:“念安,我在岭南安顿下来了。这里天气热,不像扬州会下雪。孩子们很可爱,有个小男孩像极了你,眼睛大大的。”
第二封:“念安,我今天教学生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忽然想起当年我离开清河县进京赶考,你站在村口送我,穿着那件青色衣裳。”
第三封:“念安,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写了那封休书。”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我一封都没拆。
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退到第三封的时候,送信的人说:“夫人,沈先生说,如果您不看,他就一直写。”
我说:“那就让他写。”
退到第十封的时候,信忽然不来了。
我问送信的人:“他不写了?”
送信的人说:“沈先生病了,病得很重,写不了信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苏青衣被判了流放,流放到西北,据说在路上病死了。
丞相千金疯了,被关在娘家后院,每天抱着一个布娃娃叫“宝宝”。
那些曾经害过我的人,都有了各自的报应。
我没有刻意报复。
我只是让自己过得更好。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后来,有人给我说媒。
对方是个丝绸商人,四十出头,丧偶,有两个孩子。人很老实,生意做得也不错。
媒婆说:“周老板,你也该找个人作伴了。女人家,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媒婆说:“好是好,但总归冷清。”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忘不了沈砚秋。
是不想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账本、一个人喝茶。
没人打扰,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