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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逆光处的茧

他坐在原地,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看着我。

“念安,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的手指颤了一下。

“男孩。”

“男孩……”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男孩……”

“六个月了。我已经能感觉到他在动。我给他做了小衣裳,红色的,绣着老虎头。你当时说老虎绣得太胖了,不像。”

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不痛了,是痛过了,已经麻木了。

“念安,我真的错了。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年没有信你,后悔休了你,后悔……”

“后悔有用吗?”我打断他,“后悔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后悔能让我这十年的苦白吃吗?”

他摇头。

“不能。所以你的后悔,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踉跄着,走了出去。

雪花落在他身上,灰白的头发上,破旧的棉袍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二天,他离开了扬州。

我没有去送他。

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小私塾教书。学生不多,十几个农家孩子,教的是《三字经》和《百家姓》。

他写过很多信给我,一封一封,托人带到扬州。

第一封:“念安,我在岭南安顿下来了。这里天气热,不像扬州会下雪。孩子们很可爱,有个小男孩像极了你,眼睛大大的。”

第二封:“念安,我今天教学生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忽然想起当年我离开清河县进京赶考,你站在村口送我,穿着那件青色衣裳。”

第三封:“念安,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写了那封休书。”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我一封都没拆。

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退到第三封的时候,送信的人说:“夫人,沈先生说,如果您不看,他就一直写。”

我说:“那就让他写。”

退到第十封的时候,信忽然不来了。

我问送信的人:“他不写了?”

送信的人说:“沈先生病了,病得很重,写不了信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苏青衣被判了流放,流放到西北,据说在路上病死了。

丞相千金疯了,被关在娘家后院,每天抱着一个布娃娃叫“宝宝”。

那些曾经害过我的人,都有了各自的报应。

我没有刻意报复。

我只是让自己过得更好。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后来,有人给我说媒。

对方是个丝绸商人,四十出头,丧偶,有两个孩子。人很老实,生意做得也不错。

媒婆说:“周老板,你也该找个人作伴了。女人家,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媒婆说:“好是好,但总归冷清。”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忘不了沈砚秋。

是不想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账本、一个人喝茶。

没人打扰,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