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梨花落 ,故人归
昌平行宫的梨花,一开便是漫山遍野。
风一吹,白瓣如雪,落在青瓦上,落在药圃里,落在两个并肩坐在藤椅上的老人肩头。
樊长宁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瓷碗,碗里是她亲手熬的蜜枣银耳羹。齐煜坐在她身侧,手里没有奏折,没有玉玺,只有一把小小的竹梳,正一点一点,替她梳着满头银丝。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头发都白了。"齐煜低声笑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惋惜,只有温柔,"当年你第一次给我糖吃,头发还是黑的,像浸了墨。"
樊长宁轻轻笑出声,眉眼弯得像月牙,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细纹,都成了温柔的纹路。
"你也是啊,鬓角都白透了。当年在偏院,你还是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如今倒成了个沉稳的老头子。"
齐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在你面前,我一辈子都是余宝儿。"
一句话,轻得像梨花飘落,却重得,压过了半生江山,半生荣光。
樊长宁的心,轻轻一颤。
这么多年了,从暗无天日的偏院,到金碧辉煌的皇宫,再到这安静避世的行宫,他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容貌变了,可那句"我是余宝儿,只属于你樊长宁",从来没变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羹,暖意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
"宝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哮喘,一到夜里就咳得睡不着,我就坐在你窗边,吹那支竹哨,吹到你睡着。"
齐煜点头,眼底泛起柔光。
"记得。那哨声一响,我就不怕了。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你一辈子都安稳,一辈子都不用再为我操心。"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细纹。
"长宁,我做到了,对不对?"
樊长宁抬头,望进他一双依旧深邃、依旧盛满她的眼眸,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你做到了。你护了我一辈子。"
二、旧物藏,少年心
午后阳光正好,樊长宁起身,从内室捧出一只陈旧却干净的木盒。
盒子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一看便是被珍藏了许多年。
齐煜看着那盒子,眼神微微一怔。
"这是……"
"你当年送我的东西,我都收着。"樊长宁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名贵饰品,只有一堆不起眼、却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旧物。
一块早已发硬、颜色变深的陈皮糖纸。
几只编得歪歪扭扭、却依旧完整的草蝈蝈、
草兔子。
一小截当年她用来磨竹哨的竹片。
还有一支,被摩挲得发亮、却依旧能吹响的旧竹哨。
齐煜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微微发热。
他以为,这么多年,早该丢了,忘了,散
了。
没想到,她一件一件,全都好好收着,收了一辈子。
樊长宁拿起那块糖纸,指尖轻轻拂过。
"当年,我只有这半块陈皮糖,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舍不得吃,看见你咳得那么难受,就想给你。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心疼的孩子。"
齐煜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
"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后来的齐煜,更没有这承平盛世。"
他拿起那支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越、安静、熟悉的哨声,缓缓响起。
和当年在偏院、在雨夜、在宫墙里、在行宫中的调子,一模一样。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调子。
是平安。
是相守。
是一生不变。
樊长宁靠在他肩上,听着哨声,眼角微微湿
润。
"宝儿,你吹得还是这么好。"
"一辈子只吹一支调子,只吹给一个人听,自然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