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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桑德林汉姆庄园壁炉烧得温热,松木的烟火气漫满整间会客室,窗外积着半尺厚的白雪,把庭院里的黑梣树裹得一片素白。奥多拉皇后一身米白刺绣礼裙,颈间缀着皇室标志性的霜星碎钻项链,手里还提着一只雕花木匣,匣内装满了皇室调配的孕期滋养药材,脚步轻缓地踏入房间。
她是真心疼萨拉。自少年时看着两个孩子相伴长大,她一直认定战霆因家这姑娘心性聪慧、风骨傲然,打心里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如今查出怀有皇室嫡脉,她满心都是宽慰,想着好好叮嘱一番,帮萨拉熬过最难熬的孕早期。
可萨拉蜷在靠窗的丝绒沙发里,身上裹着厚重的羊绒毯,侧脸苍白瘦削,听见脚步声也只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视线死死钉在窗外落雪的枝桠上,半分余光都不肯分给奥多拉。
奥多拉走到沙发边,将木匣轻轻搁在一旁的矮几上,温和地放软了语调,丝毫没有皇后高高在上的威压,只剩长辈的恳切:

茜珞黛,我听说今早你在西格玛医院查出了身孕,特意赶过来。我生埃克和他两个妹妹的时候,前三个月最是磨人,很多禁忌你没经历过,我好好跟你说说,免得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木匣里分装整齐的叶酸,逐条细细叮嘱,条理清晰又周全:
平日里散步、处理战霆因家族文书、打理庭院轻省家务全都无妨,唯独不能长久站立、蹲伏弯腰,会拉扯腹腔;洗澡只许温水淋浴,千万不能泡浴、蒸桑拿,高温极易损伤腹中胎儿,还会滋生炎症;饮食上避开重油重辣,每日一片0.4毫克的叶酸必须按时吃,至少坚持到孕十二周,我带来的这些叶酸,早晚温水送服,能稳住你的气血,缓解反胃干呕。

一长串贴心叮嘱落完,奥多拉静静等着萨拉应声,眼底藏着几分期盼。
可萨拉只是敷衍地垂了垂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指尖无意识绞着毯子边角,从头到尾没有转头看她一眼,浑身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仿佛眼前的皇后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空气瞬间僵住,壁炉里跳动的火光都衬得这份沉默格外难堪。奥多拉素来性子温厚,极少与人置气,此刻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清楚这孩子心里积压了多少委屈,却也实在没法承受这般全然的漠视,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半句,转身便提着空了几分的木匣,安静离开了会客室。
厚重实木门合上的闷响打破凝滞,埃克恰好从外厅处理完军务回来,一身军装,宽肩窄腰的身形立在门口,眉峰狠狠拧起,漆黑眼底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愠怒。
他几步走到沙发跟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向蜷缩的萨拉,声音低沉冷硬,带着明显的火气:

方才我母亲好心专程过来提点你孕期事宜,句句都是为了你和腹中孩子,你从头到尾连正眼都不肯瞧她,就是这种待人接物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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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闻言终于缓缓侧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酸涩,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满是嘲讽的笑,半点退让都没有
太子殿下倒是会替旁人操心。我什么态度,你如今才看清?我打心底里不想应付皇室任何人,包括皇后殿下,我装不出温顺恭顺的模样,只能是这个态度。

埃克胸腔里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他单膝抵在沙发边缘,俯身逼近她,强大的上位者压迫感扑面而来,周身冷意几乎冻结室内温热的空气:

她是索里斯皇后,是我的生母,更是专程来关照你,你就算心里再有不满,最基本的体面总该维持。你这般冷待她算了

呵
萨拉猛地挺直脊背,积压了近一个月的委屈、屈辱在此刻尽数翻涌,眼眶转瞬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

所有后果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扛,你如今倒跟我讲体面、讲皇室颜面!当初是谁逼我用身体稳固储位?是谁动怒之时不顾我的哭喊挣扎,只会强,是谁让我日日活在被长辈窥探私密事情的难堪里?
她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抵触:
海因里希·埃克,你扪心自问,这个孩子从根源上就是一场交易的产物,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心甘情愿。我十六年干干净净的骄傲、我期盼过的自由人生,全都为了你这嫡子筹码碾碎了,你还要我装出满心欢喜、温顺接纳一切的模样吗?

埃克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的怒火掺进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措,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霸道与帝王傲气,不允许他低头示弱,语气依旧强硬,只是音量稍稍放低了些许:

我从未只把你当成生育工具。可时局凶险,十三长老步步紧逼要推翻君主制,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寻你达成约定。如今你怀了孩子,储位危机暂时缓解,我许诺过会对你、对孩子全权负责,往后我会给你索里斯最尊贵的太子妃尊荣,普天之下无人敢轻辱你半分。

尊荣吗?
萨拉低低笑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羊绒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被权力捆绑而来的尊荣,我半点不稀罕。我从小读外交典籍,苦练马术,满心盼着凭自己的本事游走各国,做独当一面的外交官,嫁一个心意相通的寻常人,过不被皇权枷锁束缚的日子。可遇见你之后,我的所有期许全都化为泡影。

她微微后仰,避开他近在咫尺的视线,声音里裹着浓重的无力

皇后殿下的叮嘱我记下了,叶酸、静养、规避禁忌,这些规矩我会照做,不是给你、给皇室面子,只是我不愿自己的身体垮掉。但你别指望我会发自内心接纳这一切,更别指望我会感恩这场把我拖入深渊的交易。只要一想到腹中这个孩子诞生之后,我这辈子都要困在你身边,当个没名没分的,我就喘不上气。
埃克静静望着她泛红含泪、满是破碎倔强的眉眼,心里那股灼烧般的怒火一点点被沉甸甸的烦闷取代。他生来活在皇权桎梏之中,早已习惯牺牲个人私情换取家国安稳,从来不懂如何安抚满心伤痛的萨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冷硬却藏着柔软的承诺:
我明白你心中积怨深重,我不逼你立刻释怀过往。但你切记好好调养身体,若是孕期你受半分委屈、身体有任何不适,都可以直接告知我。待风波彻底平定,我不会再强行逼迫你迎合我,属于战霆因家你的体面与自由,我会尽数还给你。

萨拉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转头望向窗外漫天落雪,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壁炉的火光映着她单薄孤寂的侧影,一室温暖,却捂不冷她心底冰封的绝望,两人之间横亘着权力、交易与无法弥补的伤害,沉默再次沉甸甸笼罩了整间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