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我们站在张薇家楼下的楼道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谁都没说话。
沈铎的手还被我握着，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冷。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现在去？”陈浩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
李婷看了眼手表：“六点半。刘倩应该在画室，她每天晚上都去练画。”
“那就现在。”我说。
我们冲进雨里。雨点很大，砸在身上生疼。跑到公交站时，浑身都湿透了。沈铎的头发贴在脸上，白色T恤湿透后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脸一红，把书包抱在胸前。
公交车来了，我们挤上去。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沈铎靠窗，我坐在她旁边。她的身体很凉，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微微隆起的胸部。我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洗发水的味道。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很轻的接触，但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凉意，还有微微的颤抖。
“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但没挪开。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周默，我们会没事的，对吧？”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但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很小心的动作，像在试探。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在我掌心里像只冰凉的鸟。
“会没事的。”我说，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那一瞬间，我想吻她。想用嘴唇温暖她冰凉的嘴唇，想把所有恐惧都压下去，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没有。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到学校时，雨小了些。艺术楼亮着零星的灯光，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画室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们上楼。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走到三楼，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
我推开门。
刘倩坐在画架前，背对着我们。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谁啊？门也不敲。”
“我们。”我说。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们四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又是你们？”
“问点事。”李婷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画室里很暖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墙上挂着些学生作业，大多是静物素描。刘倩的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人像，画的是个女生，但脸还没画完，只有轮廓。
“我没什么好说的。”刘倩转回头，继续画画，“该说的白天都说了。你们走吧。”
“张薇疯了。”我说。
刘倩的笔停住了。过了几秒，她继续画，但笔尖在抖：“关我什么事。”
“她说她那天晚上浑身湿透了。”陈浩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那天没下雨。旧楼里也没有水。水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刘倩的声音很硬，“你们去问她。”
“她不肯说。”沈铎小声说，“她只会尖叫，说‘不是我，不是我’。”
刘倩不说话了。铅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开始歪斜，她用力过猛，“啪”一声，笔尖断了。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扔下笔，转过身，眼睛瞪着我们，“三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林鸢是自己想不开，跟我们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把她骗到旧楼，用镜子吓她，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这叫做‘没关系’？”
刘倩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比我还高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谁知道她会当真！”
“玩笑？”李婷冷笑，“把人逼到精神崩溃，叫玩笑？”
“我没有逼她！”刘倩尖叫起来，“是她自己有问题！孤僻，古怪，整天神神叨叨的！我们只是……只是让她离我们远点！”
“所以你们就欺负她？”沈铎的声音在抖，“把她锁在厕所里，往她课桌里放死老鼠，在她作业本上写脏话——这些也是开玩笑？”
刘倩愣住了。她盯着沈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们知道很多。”我说，“比如林鸢失踪前一周，你们把她的画全撕了。比如你们在她的素描本上画了很多丑化的画像，还写上‘去死’。比如你们在她椅子上涂胶水，让她坐下去站不起来。”
刘倩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后退一步，撞在画架上，画架晃了晃，差点倒。
“你们……你们怎么……”她语无伦次。
“有人告诉我们。”李婷说，“艺术班不止你们几个人。有人看不下去，但不敢说。现在，敢说了。”
这是诈她，但很有效。刘倩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我们……我们没想让她死。”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我们只是想让她转学，离我们远点。她太怪了，整天一个人，不说话，就画画。画的东西也怪，阴森森的，看着就瘆人。”
“所以你们就欺负她？”陈浩问。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刘倩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后来……后来就控制不住了。看她害怕的样子，看她哭，有种……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停不下来。张薇也停不下来，孙小雨也是。我们像上了瘾一样，越做越过火。”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但我们真的只是吓唬她，没想害她。镜子是我们从仓库搬出来的，关了灯，用手电筒从下面照，她的影子在镜子里会很恐怖。我们只是想看她吓得哭，看她求饶……但她没哭。”
刘倩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没哭，也没求饶。她就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我们觉得没意思，骂了她几句就走了。走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盯着镜子。第二天……第二天她就失踪了。”
画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镜子后来呢？”我问。
“不知道。”刘倩摇头，“我们走了，镜子就留在那儿。后来警察来搜，应该收走了吧。”
“那水呢？”沈铎问，“张薇说她回来时浑身湿透。你呢？你那晚回去，身上是干的吗？”
刘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盯着地面，手指绞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
“我……”她声音在抖，“我回去洗了澡。那天很热，我出了很多汗，就洗澡了。我不知道身上是干是湿……”
“你在撒谎。”我说。
刘倩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我没有！”
“你有。”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敢说，因为你害怕。你害怕的不是我们，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害怕说出来，它就会回来找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倩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们出去！现在！不然我叫老师了！”
“叫啊。”李婷冷笑，“把老师叫来，把警察叫来，把三年前的事全说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倒霉。”
刘倩僵住了。她站在那里，身体在抖，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或者汗水。
“水……”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身上……是湿的。不是汗，是水。冰凉的水。我回到家才发现，衣服裤子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我明明没碰水，旧楼里是干的，路上也没下雨……我不知道水是哪来的。”
她跌坐回椅子上，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就老做噩梦。梦见我在水里，很深的水，往下沉。水是红的，像血。水底有东西在拉我的脚，很长的头发，缠着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拽……”
她抬起脸，泪流满面：“还有镜子……我不敢照镜子。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她在笑，我在哭。她在动，我站着不动。我试过把镜子都收起来，但没用……浴室里的镜子，窗户玻璃的反光，甚至水洼里的倒影……我都能看见她。穿着红衣服，长头发，站在我背后，脸贴在我肩膀上……”
她说着，忽然开始抓自己的脖子，用力抓，抓出一道道红痕：“有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她的头发扫到我脖子上，冰凉冰凉的，湿漉漉的……还有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很细，指甲很长……我回头，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她一直都在……”
我们都沉默了。画室里只有刘倩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的雨声。
“红绳呢？”沈铎忽然问。
刘倩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涣散：“什么……红绳？”
“赵琳说她有一根红绳，是护身符，你给的。”我说，“你也有一根吧？”
刘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拉开领口——锁骨下面，有一根红色的细绳，很旧，颜色都褪了，系着一个小小的木珠。木珠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这根绳子……”刘倩的手指颤抖着摸着红绳，“是我妈从庙里求来的。她说能辟邪，让我一直戴着。林鸢那件事后，我就一直戴着，从没摘过。”
“有用吗？”
刘倩惨笑：“有用的话，我会变成这样吗？”
她说着，忽然用力扯那根红绳。绳子很结实，扯不断，在她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她越扯越用力，脸涨得通红，眼睛凸出来，像要窒息。
“刘倩！”李婷冲过去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没用的……”刘倩喘着气，眼泪又流下来，“它已经坏了……早就坏了……绳子是湿的，一直是湿的，怎么都干不了……珠子上有裂纹，你看……”
她把木珠举到我们面前。木珠确实有裂纹，细细的，像蜘蛛网。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铁锈水，黏糊糊的，滴在她手指上。
“它在渗水……”刘倩喃喃道，“一直渗……每天晚上，我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一股铁锈味……我换了枕头，换了床单，没用……第二天又湿了……它在提醒我……提醒我那天晚上的事……”
她忽然站起来，冲到画架前，抓起一支红色颜料，挤在手上，开始在画板上疯狂涂抹。不是画画，是乱涂，用掌心，用手指，在画板上涂抹出大片的红色。红色流淌下来，像血。
“她在水里！”刘倩尖叫，声音刺耳，“她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头发飘起来，像水草！眼睛睁着，看着上面！嘴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来！水是红的！全是红的！”
她转过身，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红色颜料，像刚从血泊里爬出来。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盯着我们身后的窗户。
我们转过头。
画室的窗户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水雾上，有两个手掌印。
很小，很瘦，五指张开，按在玻璃上。大拇指的位置，缺了一小块。
手掌印在慢慢移动。不是往下滑，是横向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外面，用手撑着，慢慢挪动。
然后，第三个手掌印出现了。接着是第四个。很快，整个玻璃上都是手掌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有很多很多人趴在窗户外面，用手撑着玻璃，脸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
“她来了……”刘倩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她带着她们一起来了……都在水里……都在看着我们……”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冲刷着玻璃，那些手掌印被冲淡，但很快又浮现出新的。这一次，不是手掌印，是字。
歪歪扭扭，在水雾上慢慢浮现：
“还 有 三 个”
字迹和之前在张薇家玻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刘倩盯着那些字，眼睛越瞪越大。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窗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玻璃外面，雨幕里，浮现出一张脸。
惨白的，浮肿的，长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开，在笑。那张脸贴在玻璃上，正对着刘倩。
刘倩的尖叫声刺破耳膜。
她转身想跑，但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红色颜料泼了一身，像血。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翻了画架，颜料罐滚了一地。
“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
她尖叫着，抓起地上的东西往窗户扔——画笔，颜料罐，画板。东西砸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但玻璃纹丝不动。那张脸还在，还在笑，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救我……”刘倩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裤腿，仰着脸，眼泪混着颜料往下流，“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蹲下身，想扶她起来。但她忽然不动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身后，瞳孔放大，嘴唇哆嗦：
“你……你背后……”
我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画室，满地的颜料，和窗外雨幕里那张惨白的脸。
但刘倩看见了。她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她松开我的裤腿，手脚并用往后爬，一直爬到墙角，缩成一团，抱着头，身体剧烈发抖。嘴里不停念叨：
“都在……都在……水里……好冷……好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呜咽。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是散的，没了神采。
“她疯了。”陈浩说，声音在抖。
窗户玻璃上，那些手掌印和字慢慢消失了。雨还在下，哗啦哗啦，像无数人在哭。
我们站在画室里，看着缩在墙角发抖的刘倩，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有浓重的颜料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
还有三个。
刘倩，张薇，赵琳。
还有谁？
是我们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红色颜料，黏糊糊的，像血。我想擦掉，但越擦越脏，红色晕开，渗进掌纹里。
像永远洗不掉的污痕。
（2023年补记：刘倩在精神病院住了两年，然后出院了。听说她去了外地，换了名字，没人知道她在哪儿。但我总觉得，她没真的离开。
有些污痕，是洗不掉的。它会一直跟着你，渗进你的皮肤，渗进你的骨头，渗进你每一个梦里。
就像我掌心的这点红，这么多年了，还在。
下雨天，它会变得湿润，像刚沾上一样。
我知道，它在提醒我。
提醒我那天晚上，在画室里，我们都看见了什么。
提醒我，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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