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只鞋尖,全身的血都凉了。
它就停在门缝下面,湿漉漉的红色缎面在走廊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鞋尖朝里,正对着我的床铺。
我屏住呼吸,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陈浩在上铺翻了个身。门外没有声音,只有那只鞋尖一动不动地停着。
我摸出手电筒,光柱照向门缝。
鞋尖还在。
我赤脚下床,挪到门边。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鞋是湿透的,缎面浸成深红色,鞋尖绣着模糊的梅花花纹。鞋底沾着泥土和枯叶碎屑。
是昨天在美术教室水槽里捞出来的那只。
我蹲下身,手电光照出门缝外更多景象。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那只鞋端正地摆在门外,后面没有另一只。
而鞋的后面,从走廊尽头到我们门口,有一条湿漉漉的暗色痕迹,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像有什么东西爬过。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板。
在我眼睛的高度,有一小块水雾凝结成的痕迹——是一个手掌印。很小,很瘦,五指张开。大拇指的位置缺了一小块。
和沈铎宿舍镜子上的一模一样。
它来过。它就站在门外,脸贴着门缝,看了我们很久。然后留下了这只鞋。
“默哥?”陈浩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没事。”我迅速站起来,“上厕所。”
手放在门把手上。开门,还是不开?
我咬着牙,慢慢拧动门把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鞋还在。端正地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我蹲下身,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缎面的瞬间,刺骨的冰凉顺着手指窜上来。鞋是湿透的,沉甸甸的,还在往下滴水。
我把鞋拿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你拿的什么?”陈浩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站在我旁边。
“……鞋。”
陈浩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昨天那个?”
我点头。
“它怎么会在这儿?”
“就在门外摆着。”
我们盯着那只鞋。过了一会儿,鞋尖忽然动了——很轻微,但确实动了。鞋尖缓缓转向,对准了我的方向。
“我操!”陈浩后退一步。
那只鞋的鞋尖跟着我转,始终保持对准我的方向。然后,鞋动了。
它自己立了起来。鞋跟抬起,鞋尖点地,稳稳站在地上。然后朝我“走”过来。
一步。鞋底在地上留下水印。
两步。鞋带轻轻晃动。
三步。停在我脚前半米,不动了。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鞋尖对着我。
我全身僵硬。陈浩抓着我的胳膊,呼吸粗重。
然后,鞋里面传出了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咕噜水泡声。水泡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音节:
“看……我……”
“看我”。
鞋里的水泡声停了。鞋缓缓倒下去,躺回地上,不动了。
我捡起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扔了出去。鞋子落在楼下草丛里,发出闷响。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明天,”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明天我们去找李婷她们。有些事,得说开了。”
陈浩点头,没说话。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早自习,我和陈浩都心不在焉。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冲到食堂。李婷和沈铎已经在了。沈铎眼睛还是肿的。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
“它想让我们看什么?”李婷问。
“林鸢的死亡真相。”沈铎低声说,“王老师说了,怨气会缠着生前的东西不放。林鸢的怨气……想让我们看到她是怎么死的。”
“怎么找?”陈浩苦笑。
李婷从书包里掏出小本子:“我昨晚又查了。林鸢失踪前,在艺术班被一个小团体欺负。带头的是个女生,叫刘倩。林鸢转学来之后,刘倩就一直针对她。”
“刘倩现在在哪儿?”
“还在学校,高三文科班。她跟赵老师关系很好,经常去画室。”李婷顿了顿,“刘倩那个小团体里,有个人去年转学了,叫张薇。我打听到她的联系方式了。”
“你想去找她?”
“今天放学。”李婷说,“她家离学校不远。”
我们约好时间。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拖堂十分钟。等我们冲出教室时,天已经阴了。
我们在校门口集合,坐上去张薇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沈铎靠窗,我坐在她旁边。车开动时,她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肩膀不时碰到我的胳膊。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你害怕吗?”我低声问。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大:“怕。但……更怕一直这样。”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凉,皮肤细腻,能感觉到轻微的颤抖。
她没躲,手指慢慢放松,反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薄薄的汗。
“会没事的。”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三站地到了。我们下车,按地址找到一片老式小区。张薇家在三楼,我们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开。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一脸警惕。
“阿姨好,我们找张薇。我们是她以前的同学。”
“同学?”女人打量着我们,“她转学后就跟以前的同学没联系了。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有点事想问她,关于学校的事。”我说。
女人脸色变了:“她不在家。你们走吧。”
她想关门,但李婷抢先一步:“阿姨,我们就问几个问题。是关于林鸢的。”
听到“林鸢”,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她盯着我们,眼神复杂。
“你们……问她干什么?都过去三年了……”
“我们遇到了一些事。”沈铎小声说,“可能跟林鸢有关。我们很害怕,需要知道真相。”
女人沉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侧身让开:“进来吧。小声点,她爸在睡觉。”
我们挤进屋里。屋子很小,很乱,空气里有股油烟和霉味。女人示意我们坐下。
“小薇在屋里。但她……她现在状态不好。有些事,你们问她,可能也说不出什么。”
“阿姨,”李婷问,“张薇转学,是不是因为林鸢的事?”
女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点头:“算是吧。那件事之后,小薇就变了。晚上做噩梦,白天精神恍惚。后来就转学了。”
“她看到了什么?”
女人摇头:“她不肯说。只说……只说那天晚上,她不该去旧楼。”
“她去了旧楼?”陈浩问。
“嗯。失踪那晚,林鸢去了旧楼。小薇……小薇也去了。她们那个小团体,刘倩带的头,说要给林鸢一个‘教训’。具体是什么,小薇不肯说。但那天晚上回来,她就成了那样。浑身湿透,一直在抖,嘴里不停说‘不是我,不是我’……”
“湿透?”我抓住关键词,“那晚下雨了?”
“没有。是个晴天。但小薇回来时,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里屋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我们能……见见她吗?”沈铎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走进里屋,关上门。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她不想见你们。你们走吧。”
“阿姨,”我站起来,“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她不想说!”女人声音提高,但马上又压下去,眼睛红了,“你们别逼她了行不行?她已经这样了,三年了,没好过一天!”
“我们也被缠上了。”陈浩说,“不搞清楚,我们可能……也会变成她那样。”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你们……也看见东西了?”
“嗯。”我点头,“镜子里的倒影不对劲,水龙头自己流水,红绣鞋,歌声……”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呼吸急促。
“你们走。”女人声音嘶哑,“现在就走。别再来了。”
“阿姨……”
“走!”女人几乎是吼出来的。里屋的啜泣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是一阵尖锐的、破碎的尖叫:
“啊——!!!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
女人冲进里屋,门“砰”地关上。尖叫声被闷在里面,变成压抑的呜咽。
我们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女人走出来,眼睛通红。
“她睡了。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我们默默走出门。下楼时,谁都没说话。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雨点开始落下来。
“现在怎么办?”陈浩问。
“刘倩。”李婷说,“张薇不肯说,我们就去找刘倩。她是带头的,肯定知道得最多。”
“她会说吗?”
“不会。”我说,“但我们可以逼她说。”
“怎么逼?”
我抬起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用她害怕的东西。”